生命的语法(短诗八首)
张兴源
记 忆
一间小屋
珍藏了多少诗一般的甜梦
小箱里字迹歪斜的日记
书架上墨痕斑斑的课本
石柱上抖落晚霞的灯影
那是少年的独立宣言
一次翻江倒海的十级地震 小屋
沉入窒息生命的地层
只留下
几首小诗
一星残梦
1987年2月于陕北
月 赋
有多少
圆满，便有多少
被银镰收割过的
遗憾，那渐渐
瘦下去的湖岸
让那些俗气的女人们
再也无心去品味
镜面上落下的
尘灰和妖艳
1990年6月7日
穿梭在生命和死亡中
这一天
小城有那么多死人
死人的葬礼
又都那么隆重
小城有那么多新人
新婚的宴席
又都那么丰盛
有葬礼
就有思想的落叶
在街头和灶下
悲声横陈
有婚宴
则必孕育着新的
有罪或无罪的
生命
我被迫同时接受两种邀请
一种为活着的幽灵
一种为死去的冤魂
就这样
我在活人和死人中
频繁地穿梭
在死亡和生命中
倾听上帝的
跫音
我听到诗行中
灵魂走向天国或地狱时
那种神秘而
静穆的脚步声
1991年2月26日
古 意
在谢灵运的木屐声中
你铎铎地敲响山水灵音
在陶渊明的疏篱墙边
你悠然地采撷田园蔚起的流云
晋人最朴素的五言诗行
濯你成一袭采桑女飘逸的褶裙
王羲之苍拙而遒劲的残碑上
你飞成一只百啭千啼的黄莺
1991年2月27日
小街即景
没道理地
这些人来来去去
沥青铺了一层又一层
鞋底修了一回复一回
于是有人走在街尽头便消失
不再胡乱地南北东西
于是又有另一群人
仍这样没道理地
来来去去
1991年3月2日
生命的语法
生命是一个陈术句
每个人凭借它讲述自己的故事
有的句子很长很长
枝枝蔓蔓在杂草中纠缠紧密
有的句子还没长出谓语
便极灿烂地嘎然而止
有的句子各种成分俱全
唯独缺少那么一点点意思
有的句子倒满机灵地
把自己延伸到书页中
让后来的灵魂一版
接一版地印下去
1990年5月13日
人生迷雾
人的一生
是雾又是谜
童年时雾薄薄地
可以看清他人的脸
却记不住自己浅浅的足迹
青年时雾浓浓地
伸出手难见叉开的五指
老年时雾远远地
一生纷繁的心事
都退在了远远
远远的
雾里
1992年2月2日
小街一瞥
静静地我把目光钉在玻璃窗后看小街
阳光很自由风在少女发梢上尽情地逐猎
小伙子的自行车像酸曲儿不停地旋呀旋
只有慢行的老者定定地瞅着玻璃窗
好像我翻阅目光的籁籁声不小心
把他记忆的瓷瓶给无端地打烂
1990年4月4日于陕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