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 步
耿朝晖
(一)
少年时,不知听了谁的话,至今记忆清晰:说村西有一个叫赵高家的地方。赵高?莫不是“指鹿为马”的奸臣赵高?老年后,我马上想到所在的古村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秦汉甘泉宫遗址,恐怕有这个地方吧,说不定赵高家这个地方一直存在,或者就是现在村西这个赵家坡吧?
2025年冬月,应妙晴奶奶爷爷的邀请,陪着妙晴外婆在花溪间吃了一顿火锅。从火锅店出来,西行经王绘婷土锤咖啡馆左拐,直接上了时髦的哲学小道。我一定要找到赵高家的遗址,哪怕是一个传说,我也要以垂垂老矣的脚步一试!上坡的路边,“有杏山集”的旗帜在孤独地飘着。几棵浑身长满刺的皂荚树仍是皴裂凌厉、沉默不语的老样子。
寻找的地址是幼时梦里的赵高家,现在叫赵家坡。西望,大约七八层梯田,1958年修的。梯田里的小麦苗“噌噌”地上长。这是一片没有一块石头的沃土哦!不像我的村子,到处都是石头。南望白杨树林已经落光了叶子,高处的山上秋红的底色还在,秦岭深山隐隐约约的雪岭,让人想起“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的诗句。
进入西行的小路,眼前是一片几丈宽的赵家老庄,背后是那座稳稳地安坐着,两边似包子状鼓起,中间凹陷的牛首山,现在叫双峰山;往前一看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一条小径曲曲折折,像一条烂麻绳由东向西伸开,小径一片狼藉,干枯的草,被剪修掉的树枝横停顺卧着,一片垂头丧气的状态,干燥的白杨树叶“咔咔”作响,只有被白杨树叶捂藏的绿草似乎带有生命的倔强——明年春天我还会昂头挺胸的!
我不管这些,依然踽踽独行。七十年代修的环山渠的储水窖仍然张着呼吸的大口,稍不注意,人可能直接掉进去。小径南是一片桃树林,主干刷的防冻的石灰,白生生的,给人一种有人迹的感觉。迎面看到的是有百年历史的古树皂荚树。主身听说被雷击过,现在已被涂上厚厚的水泥,几乎成了棵水泥树了。初看,不是树,倒像是一个背朝东南,背着手凝视大西北的老人。细看,从树顶上长出的几棵小枝,像老人稀疏的几丝头发在风中飘着。这,确实是一棵树,皂荚树。继续西行,恰有两条路,一条向下,一条向上。我不想下行,那是进入尘世的路。决定继续上行,行了不到百步,我感到右脚有点疼,是不是人们说的“鬼箭”(陌生处,突然腿脚疼,人说是鬼射伤)的刺伤?便随即在路边捡了一个枯枝拄着前行。耳旁突然有一点声音响起,谁的声音?悉达多的声音!我环顾四周,没有鸟声,更没有人。一个人不嫌孤独,跑这里干啥来了?这是心底的呼唤。干啥来了?想找出当年赵高家宫殿的砖瓦。哪怕一个古砖一片残瓦也行。恨不能立刻讨要一把镢头,让我刨几下也行。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微微地一声叹息。
右上,下行几步,荒田里长着几棵花椒,零零散散的。我判断是进入陈家沟的一条小路。小时,牵着祖母的衣襟走过这里,上行就是姨婆家的老庄,现在是漫溢着“以戒为师”的净居寺了。净居寺东南有个“老子泉”哟,县志里说的。抬头望去,这条路的痕迹仍在,路边的田地长着几棵果树,沟的深处自是遍布荆棘,真是难以逾越了。我已达到目的了——有过探索的脚步了。我从赵家坡的东边,走到了赵家坡的西边地界。大约四五亩地的老庄,已被我细细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
读《史记》,赵高,赢姓,赵氏,原为赵国宗族远支,因母在秦国服刑,其兄弟数人皆生隐宫。后因精明强干,通晓法律,当了中车府令。后与李斯、胡亥合谋,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赵高故意在胡亥面前指鹿为马,凡是不随声附和着便捏造罪名加以迫害。这样一个坏人的宫殿遗迹有何价值?这个隐宫在咸阳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我眼前看到的这片老庄?我胡思乱想着回到了家。我明明知道,这个赵姓来自于余下赵家堡,不是赵高家的“赵”,但为什么还要来一趟呢?某种民间文人的所谓“大胆猜测”吧!
可笑,可笑。老了老了,总想寻一丝古人的蛛丝马迹。赵姓人不必当真,他人更不必当真。
(二)
从下往上,一无所获。从上往下,会是什么结果呢?
有机会我先一试。大约半个月后,忘年交好友肖河邀我去净居寺喝茶,匆匆几杯,我便提出东行而下,独自寻找心中的乌托邦——赵高家的想法;让他西行而下,在神仙路口见面,再去一个地方。我进了寺东便道,下一个弯道,又下一个弯道,再下一个弯道,拐入一条阴冷的山沟。残雪仍在,未融化的冰琉璃般紧粘在石壁,虽有缝隙但依然贴附。我随之向上进入一条砂石小路,步伐稍微轻快一些。发现路南有一眼泉水井,虽被一块石板盖着,但上善之水人能挡住么?亮晶晶的汩汩潺潺音调的水,一个跟一个地涌出了世界。这就是名闻遐迩的老子泉了。
双手撩了一点,贴近嘴边。我心里清楚,严寒的冬天不敢乱饮,怕伤了喉咙,便用舌头试了一试,头一仰,便冰爽到了心底。
午后的阳光正照射到东边的山梁,山梁明晃晃一片透明,稀疏的树枝,丝丝缕缕的小草,片片发光的片石......。我激动了,竟然小跑着奔上山梁。
我抓住一棵小树,长长地呼吸。《四十二章经》言,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呼吸间。看来真是如此。
呼吸正常了。东望,好一个绝佳的画面,好像在多年前梦中见到的。右上,是坐南向北的三间老瓦房,好大的院落,西北角是一个半环形山岭,正好挡住了来自西北的寒气,也将房屋悄隐在青山绿水之间;朝东看,又是三间瓦房,院门是柴荆编成,院内没有小路,却有绿绿的苍苔,让人立刻想到“小扣柴扉久不开”的诗句。我想,如果我住在这里,就将右上的屋当做经堂,将东屋当做僧人的竂舍。晚上读经诵经后,沿着山道,趁着月光回到东屋,美美地睡上一晚,第二天五点起床,再去诵经,回到东屋,正好看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那是多好的美景哦!
天气渐渐暗下来,寒风已侵入脖颈。我决定追寻山下的阳光。左手拽住树梢,右手拽住草根下行。雪泥粘住了鞋,鞋和脚一下变得好厚好大,像是一个厚厚的滑雪板,恰巧成为下山防滑的减速器。
下行之间,眼前是一堵高高的山坡,原来路通向了西北的高坡。心慌了一下,赶紧向东走几步,发现坡下正好有一条黄土小路。人生,正如这弯弯山路,当你找不到路的时候,一个小的转角,恰是你找寻到奋斗目标的另一条道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不要认死理,要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或直行,或七拐八拐,终于接近到黄土麦田了。发现在路口有一个重要的标志,那就是路口有一棵端溜溜翠绿绿嫩闪闪的梧桐树。种下梧桐招凤凰,好树好树!
下到西滩一个叫新民宿的地方,碰见我的学生夫妇,一问,我下来的那条沟叫杨家沟,跟寻找的赵高家没有一点关系。夫妇俩正拿钳子,拆除倾斜的厦房。一幅戚戚索索的样子,让我顿生怜悯。他们打工,年龄超过六十,没人要,种地又不赚钱,只好磨着岁月等待终老。最难得是孩子大了,在外地打工,连媳妇也找不到,把他俩能愁死了。
西行到庄子西边,一座小庙,基本和人胸膛一样高,十二溜瓦盖的顶,供奉着龙父龙母、天神地神、山神,一片拥挤状,人看了有点不平。小沟西,肖河的车正徐徐下行,我加快了脚步,在净居寺路旁一座玲珑别致的灯塔前汇合。
大半生奔忙,虽然没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但也干了不少有益的事。而今,心心念念的,只是想为已然走红的家乡,添几片“秦砖汉瓦”的厚重,让它在“新农村”的光环下也能生出悠远的回响。可惜,直到今天,依然是只有传说,未获得实证。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心依旧,绝不停下追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