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
作者:沈巩利

一九五零年开春,清禾队来了工作组。
消息是前一天传到队里的。队长挨家挨户通知,说县上派人来,住队,宣传政策,办扫盲班,各家各户收拾收拾,别给咱队丢人。
第二天半晌午,人到了。
三个自行车,四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穿一身灰布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在乡下跑惯了。下了自行车,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四下里望了一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清禾队,好地方。
队长搓着手迎上去:领导辛苦,领导辛苦。
年轻人摆摆手:不叫领导,叫那升。那——升。
那升是县上人事部门派下来的,正经干部。队上人后来才知道,他才二十七岁,比村里好些后生还年轻。但说话办事,稳稳当当,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住的地方安排在队前面中间偏南,一户姓汪的人家。
汪家有三间正房,东边一间腾出来,给那升住。汪家老两口带着闺女住西边,中间是院子,那升不肯占正房,说要住就住前房。前房是门房,冬天冷夏天热,平时放些农具杂物。汪家老汉死活不依,那升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福的。您老要是这样,我就睡场院去。
汪家老汉拗不过,只好把前房收拾出来。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墙上糊了旧报纸,地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那升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说:挺好。
当天晚上,队上的干部都来了。
民兵连长叫山程,三十来岁,精干,他站在门口,不进屋,靠着门框抽烟,眼睛眯着,听屋里人说话。
贫协主任叫悦言,是个四十多的庄稼人,老实巴交,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开会的时候,他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好。行。就这么办。
妇女主任何雨,是队里少有的利索女人。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硬是撑着把娃带大。工作组来了,她跑前跑后,张罗吃住,安排开会。那升说:何主任,你歇歇。她说:不累,惯了。
开第一个会,就在汪家前屋。
一盏煤油灯放在八仙桌当中,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升拿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念了一段政策。念完,抬起头,问:都听明白了?
山程在门口说:明是明白,就是不知道咋弄。
那升笑了:咋弄?我也在学。咱们一块学,一块弄。
悦言点点头:那干部说得对,一块学。
何雨说:那干部,扫盲班啥时候开?队里好些妇女想学认字,天天问我,男的问的人也多。
那升想了想:就这几天。先摸底,看看有多少人想学,再找地方,找先生。
山程说:先生上哪找?
那升指着自己:我。
几个人都愣了。那升说:我在县上念过几年书,教个扫盲班,应该行。要是教得不好,你们再换人。
悦言点点头,没说话。山程把烟头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那干部,你是这个。
往后日子,那升就住在汪家前房。
白天,他跟着下地。犁地,耙地,撒粪,间苗,什么活都干。一开始干得慢,手上磨了泡,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旧。村里人看不过去,说:那干部,你是干部,不用干这。他说:干部就不是人了?干部就不吃饭了?饭是你们种的,我不干活,吃饭不心虚?
晚上,开会。
有时候在仓库,有时候在谁家屋里,有时候就在老槐树底下。那升念文件,讲政策,一条一条掰开细细讲。讲完了,问:有没有不懂的?有没有不同意见?谁想说啥就说啥,工作组就是来听大家说话的。
一开始没人说话。庄稼人开会,习惯了闷头听,听完了就走。那升不急,慢慢来。问山程:连长,你说说。问悦言:悦言叔,你咋看?问何雨:何主任,妇女那边有啥意见?
慢慢地,有人说话了。
先是一句半句,后来是三句五句,再后来,有人敢当面顶撞他了。那升不恼,还笑:顶得好,顶得对,就得这样。你不顶我,我咋知道我错了?
春耕的时候,出了件事。
队后头一户人家,男人前年不在了,留下妇媳带着三个孩子,地种不过来。那升知道了,叫上山程、悦言,又喊了几个年轻后生,起早贪黑帮她把地犁了种了。那女的过意不去,要杀鸡,那升说:大娘,您要是杀鸡,我就再也不上您家门。
事后,何雨跟那升说:那干部,队里人都说,这个工作组,行。
那升问:咋行?
何雨说:真心。
那升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是犁把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说:何主任,我也是庄户人家出身。我爹我娘,也是种地的。
何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扫盲班开在队小学里。
说是小学,其实就三间庙房,一张黑板,几条长凳。学生大的大、小的小,最大的五十多,最小的七八岁。那升站在黑板前头,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写字。
人。手。口。刀。牛。羊。
底下的人跟着念:人——手——口——刀——牛——羊——
念完了,那升问:认得没?
有人说:认得,这是人,这是手。
那升说:好。那你们写写看。
底下的人拿着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有的写对了,有的写反了,有的画了半天,还是画了个圈。那升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教,不急不躁。
何雨学的积极。她坐在第一排,学得最认真。下课后,她跟那升说:那干部,我小时候就想念书,家里不让。现在我三十多了,总算念上了。
那升说:念书啥时候都不晚。
何雨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有一天晚上,开完会,那升一个人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把队里照得像白天一样。他从队南头走过,路过那两间鞍间房,看见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他站住了,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老妇坐在炕上,就着灯纳鞋底子。一针,一针,又一针。纳几针,停一停,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那升想起,这是麻老婆家。他听何雨说过,她儿子当解放军走了,一直没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进去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
那一点灯光还在,在黑洞洞的队里,显得格外亮。
第二天,那升问何雨:麻老婆家,有啥困难没有?
何雨说:没啥大困难。就是一个人,孤。她儿子走了好些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她也不问,也不说,就这么等着。
那升沉默了一会儿,说:抽空我去看看。
何雨说:行。她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那升说:不说话就不说话。坐一会儿也行。
过了几天,那升真去了。
进门的时候,麻老婆正坐在炕上,还是纳鞋底子。看见他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要下炕。那升赶紧拦住:大娘,您坐着,别动。
他自己找地方坐下,四下里看了看。屋子小,收拾得干净,灶台擦得锃亮,炕上铺着旧褥子,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麻老婆看着他,不说话。
那升也不知道说什么。坐了一会儿,问:大娘,您一个人?
麻老婆点点头。
那升又问:地谁种?
麻老婆说:队上帮衬。
那升点点头,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大娘,我走了。以后有啥困难,您跟何主任说,跟山连长说,跟我说也行。我们是工作组,就是来给大伙帮忙的。
麻老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麻老婆还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看着他。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跟这屋里的一切一样,干干净净的。
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往南看了一眼。
那条路伸向远方,过了沙梁,过了废窑,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想起何雨的话:她也不问,也不说,就这么等着。
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常来看看。
春深了。清河东岸的柳树绿了,沙梁上的茅草冒出嫩尖,废窑周围的野蒿子也开始返青。清禾队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
那升还住在汪家前房。白天干活,晚上开会,抽空教扫盲班。队里人见了他,不再喊“那干部”,改喊“那老师”了。他不让,说还是叫那升。叫不惯,还是叫那老师。
山程的腿有点小问题,天一暖和就不那么疼了。悦言的话,比刚开春那会儿多了几句。何雨的扫盲班作业,每次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只有麻老婆,还坐在那两间鞍间房里,纳鞋底子。纳几针,停一停,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往南的那条路,空空的。
但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