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年遇白鹭:一部山河的复信》
文/肖特飞
新年的风,是从湘中丘陵的罅隙里醒来的。它穿过青苔覆满的页岩,裹着腐叶与湿土的清润,一路南行至邵东,滤尽了燥烈,只余下清冽温润的触感。我沿着邵水支流的生态步道独行,脚下的透水砖沁着晨露,每一步都漾开微凉的回响。
转过一道浅湾,一阵“扑棱棱”的翅响,猝不及防地撕破了水面的宁静。七八只白鹭从枯黄的芦苇丛中惊起,洁白的羽翼在初升的旭日下,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芒。它们并不急着远遁,只是优雅地滑翔,最终落在我前方二十米外的浅滩上。长腿探水,脖颈弯作一阕宋词的柔弧。此情此景,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恰应了陶令“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意境。这飞来的何止是鸟,分明是山水的魂,是天地间失而复得的安宁。
离我最近的一只,凝神于粼粼波光。我能看清它颈羽因呼吸而起的微澜,看清它细爪搅开的细碎涟漪,倏然一顿,银亮的小鱼在喙尖闪逝。它仰头吞咽的瞬间,我轻步后退,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然。它只偏过头,用墨玉般澄澈的眼淡然瞥我一眼,仿若久别重逢的故人,而后兀自踱步。
这一眼,猝然刺穿了十年的尘封。
十年前正月初三,我亦立在水边。脚下没有规整步道,唯有板结发硬的矿渣,风一过便扬起铁锈色细灰,呛得人喉咙发紧。上游流泽镇关停的废弃煤矿,是大地难愈的伤疤,含强酸与重金属的矿涌水,日夜侵蚀着侧水河支流,将溪流染成刺目的铁锈红。枯枝挂着废塑料袋,水面浮着肿胀的死禽,腥臭弥散,凝成绝望的雾霭。
表舅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眼底满是荒凉:“儿时这溪里能摸半斤重的黑鱼,如今连蚂蟥都嫌脏,不肯栖身了。”我问起白鹭,表舅愣神半晌,喃喃道:“那物件,怕是几十年没见踪影了。”
彼时的邵东,是幅被岁月揉搓、褪尽颜色的旧年画。山蒙灰霭,水泛浊黄,村中洋楼渐起,门前水沟却淤塞黑臭、蚊虫成团。我在日记本上重重落笔:故乡收走了我无忧的童年,还我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岸。
“知不足而奋进。”
这六个朱红大字刷在镇政府斑驳的白墙上,红漆略有剥落。我曾以为那只是应付检查的标语,后来才彻悟,有些话刻进墙里,便会扎进泥土,长出整改的根须,开出新生的花。
冬去春来,表舅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他骑上老旧摩托,载我驶向三合水库。“快看!”他刹住车,指向水面,数百只白鹭栖在库心浅洲,似春雪覆洲,如玉兰满枝。他压着声音,怕惊碎这场美梦:“前年始见十余只,如今已是数不清的族群。”
我看着他眼角的泪光,没说邵水之畔,我早已与白鹭重逢。
我看见的,远不止是飞鸟的回归。
昔日狰狞的矿渣堆覆上厚土,刺槐与构树亭亭成荫,为大地抚平伤痕;二十余处废矿洞被混凝土封堵,矿涌水经管道收集、厂区净化,排出时清可见游鱼与云影。村口垃圾山改造成小游园,分类垃圾桶整齐排布,密封清运车定时清运;淤塞多年的水渠铺就鹅卵石,岸植菖蒲净水,小鱼逆着波光逆流,宣告着生命的复苏。
表舅家隔壁的老王,正将鸭粪铲进有机堆肥箱。他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现在不兴乱倒了,村里搞积分制,不弄干净开会要点名。再说,自个儿闻着舒坦,地也肥了,比啥都强。”
白鹭,比人敏感。它们是顶严苛的自然判官。
水要清冽,鱼要丰饶,岸有芦苇,天无浊气。它们所求的一切,邵东这个曾因资源而兴、因掠夺而伤的县城,正以十年之功,通过矿山治理、水环境修复、人居环境整治,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偿还。
眼前白鹭振翅滑翔,翼展如云,同伴次第结队,朝水库飞去。它们掠过生态护岸、垂丝垂柳,掠过岸边散步的乡邻。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爷爷的手,指着天空呼喊:“白鹭!白鹭!”爷爷眯眼望着白羽天际,皱纹里漾满温柔笑意。
我愿这孩童的故乡记忆里,永远留着这抹白色。那是天空的信使,是生态复苏的印章,是一代人对土地的致歉与守护。“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诗意,终从诗句化作眼前鲜活的人间烟火。
新年遇白鹭,遇见的不只是候鸟归巢。是十年日记里的沉重叹息,化作清越鸟鸣;是“几十年未见”的遗憾,变成“年年渐多”的寻常;是一方土地学会谦卑,以耐心与赤诚,还清自然的旧债。
暮色从水面漫起,白鹭飞向水库浅洲安栖。岸边水声潺潺,如大地低吟,远处村庄零星的鞭炮声响起,裹着新年的希望。
新年了。
愿来年,白羽依旧栖汀洲;
愿岁岁,山河清灵万物安;
愿这片热土之上,人人皆见翩跹白鹭,铭记这方山清水秀、生灵相依的故乡。
作者简介
肖特飞:湖南邵东人,中共党员,现居广州某军休所。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研究生毕业。原为海军广州某部队领导,大校军衔,现已退休。创作的报告文学、散文、杂文和新闻作品及摄影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人民海军报》《羊城晚报》《广州日报》等。素以语言朴实、文字优美、感情细腻而受到军内外读者的欢迎。《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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