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一)
作者:沈巩利

沙河北边的村子,叫清禾村。
说是河,其实只是一条丈把宽的小清沟,夏天涨水时能漫到一二尺,到了冬天便瘦成一根线,在冰层底下细细地流。河北岸的土硷上,散着几十户人家,夯土的墙,茅草的顶,远远看去,像一群蹲着晒太阳的老者。
村南头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往南走,有两间鞍间房。
鞍间房是这一带常见的式样,屋顶中间起脊,两边斜坡,远看像一副马鞍子。房子是土坯垒的,墙上裂着细纹,用麦糠泥糊了,又裂开。窗户是木棂子的,糊着窗户纸,风吹日晒,纸已经发黄发脆,有几处破了洞,用旧布塞着。
这房子住着一个老妇。
村上人都叫她“麻老婆”。小辈的孩子们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从记事起就这么叫。其实她本姓马,叫马金凤,年轻时从河东马庄嫁过来。年岁大了,辈分长了,小辈人把“马”字叫转了音,叫成了“麻”——麻老婆,就这么叫开了。
她不恼。有人叫,就应一声。
这一年是腊月,天冷得出奇。
清禾村的人都说,这是几十年没见过的大冷。井台上的水泼上去就冻成冰,挑水的人得拿镐头在井口凿半天。村东头的碾盘上,雪积了半尺厚,风一吹,扬起一层白雾,半天落不下来。
麻老婆的两间鞍间房里,倒是暖和。
房子小,炕占了一半。炕洞子里烧着苞米秸子,烟火气顺着炕面漫过来,把屋子烘得热烘烘的。麻老婆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纳鞋底子。针脚密密麻麻,匀匀实实,一圈一圈往里收。
纳几针,她停一停,把针在头皮上篦一篦,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是那条向南的出村路。
路是土路,被人踩得硬邦邦的,两边长着枯黄的蒿子。顺着路往南走,过了她门口,不出半里地,就是一片沙梁。沙梁上是些不成器的树,歪脖子柳,毛白杨,稀稀拉拉的,挡不住风。风从沙梁上翻过来的时候,会带着细细的沙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沙梁再往南,有一座废弃的烧瓦窑。
那窑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不知多少年了。窑口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膛子,窑顶长满了野草,夏天的时候绿蓬蓬一片,冬天就只剩些枯秆子,在北风里抖。小时候,她儿子梁子爱往那窑里钻,和村里的半大孩子一起,在里头藏猫猫,掏麻雀窝。有一回把人家烧窑时留下的破瓦片翻出来,当宝贝似的抱回家,叫她一顿好骂。
想起梁子,麻老婆手上的针停了停。
她把鞋底子放在膝上,往窗外又看了一眼。
路空空的。没有人。
腊月里,没人出门。地里没活,场院里没活,都在家猫冬呢。偶尔有个把赶集的,缩着脖子揣着手,从路上匆匆走过,也不往她这门口瞅一眼。
麻老婆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子。
针脚走得慢了些。
梁子走了三年了。
不对,是四年?还是三年半?她有些算不清了。只记得是那年秋后,粮食刚入场,保长带着几个人来了,不由分说把梁子从场院里拽走。梁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娘——”,就被人推着,顺着这条向南的路走了。
她追出去,追到沙梁上,追到废窑跟前,追不动了。站在那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远,翻过沙梁,没了影。
那一年梁子十六岁。
是拉壮丁。村里人说,这一拨是往北边送,听说是往保安团送。麻老婆不识字,不知道保安团是啥,只知道是当兵。当兵要打仗,打仗要死人。她一夜一夜睡不着,听着北风从沙梁上刮过来,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过了两年,村里有人从北边回来,说见过梁子,说梁子不在保安团了,那边闹得乱,拉锯呢,梁子被解放军“解放”了,当了解放军。麻老婆不懂啥叫“解放”,那人说,就是调了个个儿,以前是在给国民党干,现在是咱解放军,给咱穷人打天下。
她听懂了后半句:打这边了。
那就是还要打仗。
她又开始睡不着。
再后来,解放了。
清禾村来了工作队,斗地主,分田地,热闹了一阵。有人给麻老婆送来二亩地,说她是军属,应该分好地。她愣了半天,问:啥军属?
人家说:你儿子是解放军,立了功的,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梁子走了,再没回来。
村上的人说,解放军往南边去了,追国民党呢,打完仗就回来。她就等。等了一年,两年,等到解放了,等到村里人都欢天喜地分田地了,梁子还没回来。
有人从南边回来,说没见过梁子。有人说,梁子可能跟着队伍走了,走远了。还有人说,别急,立功的人,早晚得回来,衣锦还乡呢。
她就等。
把路等着,把门口等着,把两间鞍间房等着。把炕烧得热热的,把饭多做一碗,等着。冬天夜长,她睡不着,就坐在炕上纳鞋底子,纳了一双又一双,大的,小的,厚的,薄的,塞了半柜子。
梁子的脚多大来着?
她纳着纳着,有时候会愣住,想一想,又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年他穿着她做的布鞋,被人拽着,顺着这条向南的路走了。那鞋是她刚做的,千层底,黑面,白边,针脚密密匝匝。她怕他走远了磨脚,特意多纳了几圈。
也不知道那鞋,能穿多久。
窗户外面,天擦黑了。
北风紧起来,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麻老婆放下鞋底子,下了炕,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苞米秸。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蹲在那儿,看着火,看了好一会儿。
灶上坐着锅,锅里是半锅红薯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盛了一碗,端到炕沿上,坐下来,慢慢喝。
喝一口,看一眼窗外。
路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条路在那儿。出了门,往南,过了沙梁,过了废窑,一直走,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梁子会从那条路上走回来。
穿着她做的鞋,喊一声“娘——”。
她把碗放下,抬手抹了一把脸。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窗户纸上,映着一点火光,忽闪忽闪的。门外头,北风还在刮,刮过沙梁,刮过废窑,刮过这条空荡荡的、向南的路。
腊月的夜,长着呢。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