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汉水畔的重逢|

                                文/李亚平

       天堂并无魏蜀之分，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水色。

        曹操坐在一株枯干却不凋零的青梅树下，面前是一鼎沸腾的清酒。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细麻袍子，眼神里的狡黠与霸气已化作一种深邃的宁静。

        远处一个身影走近，织履踏在云气上，悄无声息。刘备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执剑。

        “玄德，这酒，我温了很久。”曹操拎起酒勺，笑得像个狡猾的老农。

         刘备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声感叹：“当年许都一别，你我之间隔了千军万马，隔了万叠青山，没想终局竟是回到了这方寸酒桌。”

         曹操先饮为敬，指着虚空中的人间烟火说：“我这一生，逐鹿中原，挟天子而令诸侯。世人说我奸，说我雄，可他们不懂，我只想把这破碎的天下像补衣服一样缝起来。我走了，天下还没缝好，你那儿子和我的儿子，又闹腾了好些年。”

         刘备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清澈：“孟德，你求的是‘合’，是以力御天下的秩序；我求的是‘仁’，是以情系人心的正统。你缝的是江山，我守的是人心。其实我们都败了，败给了岁月，也败给了这滚滚而逝的长江水。”

         “不，我们都赢了。”曹操摇头，“你看那后世的编导，电视剧中必提你我。胜负在史书里不过是寥寥数笔，而你我在这乱世中磨砺出的那股子‘气’，那个“道”却留了下来。你我的敌对，不是私仇，而是两种治世理念的终极碰撞。如果没有你，我曹孟德的一生该多寂寞呀？”

         刘备苦笑一声：“当年煮酒，你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那时我惶恐坠箸,现在想来，你那时便看透了，英雄不是看谁的城池多，而是看谁在泥泞中还能仰望星空。”

        “英雄……”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英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明知孤舟难支，偏要逆流而上；你明知复汉如梦，偏要奔波一生。我们是棋手，下的是时代的棋子，我们下出了最精彩的一盘残局。”

        他们对视一眼，大笑起来。那笑声惊动了云气，仿佛赤壁的火光与白帝城的秋风在瞬间交汇。

        “若后人问起，你我会留给他们什么？”刘备问。

         曹操指了指酒杯中的倒影：“第一，是‘真’。无论身处何种卑微或显赫，别弄丢了那个最初的自己。我曹操从未掩饰过野心，你刘玄德从未放弃过仁义。真才能不朽。”

         刘备接话道：“第二，是‘韧’。天下大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我半生流离，你几度生死。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摧枯拉朽的兵刃，而是那一颗被生活揉碎了，还能自己粘合起来的心。”

        “还有第三，”曹操站起身，望向遥远的人间，“‘和而不同’。你我敌对了一辈子，却在精神上成了最懂对方的人。后人若能明白，对手不是用来消灭的，而是用来照镜子的，那这世间的戾气，或许能少去大半。”

         酒已尽，梅影斜。

         曹操长袖一挥，将那鼎酒泼向人间，化作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他转身走向云深处，随口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刘备起身，依旧不紧不慢，温和地应了一句：“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两人渐行渐远，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却在这无尽的苍茫中，重叠成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