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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回来了》
作者:张永成
三月的风,终于不刺骨了。
它软软地拂过耳际,像母亲用温水浸过的棉布,轻轻一搭,心就松了。
我踏出城门,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徒步走进乡野——不是为拍照,不是为打卡,只是想让脚底重新认一认泥土的呼吸,让眼睛再寻一寻被水泥楼群遮住的天光。
刚转过一道低矮的土墙,目光便被檐角牵住——
一只燕子,正停在老农舍灰瓦翘起的边沿上,小脑袋微微侧着,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转,倏忽飞起,翅膀一剪,掠过院中半开的桃枝,直扑向田埂边那片湿润的褐泥地。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走近。
它蹲下身,喙尖轻点泥面,衔起一小团湿漉漉的软泥,又迅速叼进几茎细草,腾空而起——身子轻得仿佛没沾一点尘世的重量,却把整个春天都稳稳噙在嘴里。
它飞回屋檐,在横梁与砖墙相接的暗影里落定——那里,一个半圆的巢,正静静伏着。泥坯已干,泛着微黄的暖光,边缘还嵌着几根褪色的绒羽,像岁月悄悄缝下的针脚。
就在那一瞬,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因为燕子归来,而是——它落脚的地方,和我七岁那年踮脚仰望的位置,一模一样。
老家的堂屋,也是这样的灰瓦、木梁、斑驳的土墙。每年开春,燕子就来了,准时得像日晷投下的影子。它们叼泥、衔草、盘旋、垒筑,在梁上搭起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家。我和妹妹常搬来小凳,仰头数:今天多了三口泥,明天添了一缕草,后天,竟有两枚雪白的蛋,安安静静卧在巢心,像两粒未拆封的春信——剥开壳,便是整季的暖。
夏夜,我们躺在竹床上,听梁上窸窣作响:雏燕探头时绒毛蹭过木纹的微痒,亲鸟归巢抖落翅尖露水的轻响,翅膀扇动气流的微颤……那声音混着蛙鸣、蒲扇声、母亲哼的摇篮曲,织成我童年最安稳的底色。
后来,老屋翻修,梁换了,墙刷了白,燕子再没回来。我以为,那只燕窝早已随旧泥簌簌剥落,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可今天,站在这陌生又熟悉的檐下,看着这只燕子把新泥一口一口,按回旧年的夹角——我才懂:原来有些归途,并不需要路标;有些守候,从来不必言语。
它们记得梁木的弧度,记得砖缝的深浅,记得这里曾有过一双双仰起的小脸,和一盏盏为它们留到深夜的灯——灯下,母亲纳鞋底的针线穿过岁月,而光晕里浮动的尘埃,至今仍在我的睫毛上跳舞。
风彻底褪尽料峭,变得温软绵长。指尖触到的空气里,裹着新翻泥土的微腥、青草折断时沁出的清冽、溪水漫过鹅卵石的凉意,还有远处麦田蒸腾的、近乎甜香的墒气。
田埂边的小草,顶着晶莹的露珠,从泥土里探出嫩绿的脑袋,一簇簇、一丛丛,肆意蔓延;溪边的垂柳,抽出了鹅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垂在清波里,随风轻轻摇曳,搅碎了水中的云影;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坡地上,粉的、白的、紫的,不张扬,却把山野装点得生机盎然。
燕子是极勤劳的生灵。归来之后,便一刻也不停歇地忙碌起来。它们一前一后,飞向田边的泥地,低下头,用小巧的喙轻轻啄起湿润的软泥,再混上几根纤细的枯草,小心翼翼地衔在嘴里。飞行途中,它们身姿稳当,生怕嘴里的泥团掉落——那份专注,仿佛衔着的不是春泥,而是失而复得的时光本身。
落在屋檐下,它们将嘴里的泥团一点点堆砌在旧巢上,一口泥,一根草,细细修补,慢慢垒筑,动作娴熟又轻柔,仿佛在打造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偶尔,它们会停下忙碌,并肩站在屋檐的木梁上,互相梳理羽毛,低声呢喃,那细碎的叫声,像是恋人之间的私语,又像是对春日的赞美,温柔又动听。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在它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画面静谧又美好,让人不忍心打扰。
在乡村,燕子向来是吉祥的象征。老人们常说,燕子不进苦寒门,它们愿意筑巢的人家,必定是安稳和睦的。小时候,总觉得燕子是最懂时节的信使,它们一来,春天就真的扎根在了人间,日子也跟着变得热闹又温暖。
如今,再次见到屋檐下的燕子,心中满是久违的亲切。它们穿越漫长的旅途,历经风雨,只为回到这一方小小的屋檐,延续生命的传承。就像这春日的万物,不管寒冬多么凛冽,总会在三月的暖风里,重新焕发生机——破土、发芽、开花、筑巢,循着自然的节律,生生不息。
这小小的燕子,不仅带回了春天的讯息,更带回了乡村的烟火气,带回了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希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乡间,农舍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温馨又治愈。燕子依旧在檐下忙碌,呢喃声伴着晚风,轻轻飘散在春日的空气里。我站在庭院中,久久不愿离去,看着那两个灵动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慨。
春天是轮回的开始,燕子是春日的归人。它们用忙碌的身影,书写着对生活的热爱;用清脆的燕语,诉说着岁月的安然——那声音里,有泥土的诚实,有梁木的宽容,有四十年前未落下的那滴雨,也有此刻正落在我睫毛上的、温热的光。
风还在轻轻吹,春意在乡间肆意流淌。燕子回来了,带着满心的欢喜与希望,落在熟悉的屋檐。而这人间的三月天,也因为有了这些小小的生灵,变得愈发温柔,愈发生动。
往后的日子,愿我们都能如这春燕一般:
不惧远途,因心有所系;
不厌微劳,因巢在眼前;
不弃旧檐,因那里有光,曾为幼小的我们彻夜长明。
漫步在归途中,耳畔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燕语,心头被春日的温柔与生灵的美好填满。
原来,最动人的春天,从来都不在画册里,而在这乡野的风里,在这归来的燕影里,在这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里。
燕子归来,春满人间——
这便是三月,最朴素、最深情、最不容篡改的馈赠。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温热的眼角——
那里,正有一只小小的燕子,衔着四十年前的阳光,轻轻掠过。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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