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又一个春天
张项红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纱,落在书桌上。桌上那本红色的退休证,已经放了有些日子了,每次瞥见,心里都会泛起阵阵涟漪。
仔细想来,若二十岁上班,到六十岁退休,整整四十年。若活到一百岁,从六十到一百,也是四十年。
这第一个四十年,是人生的第一个事业期——忙着工作,忙着升迁,忙着人情冷暖;忙着结婚,忙着生子,忙着把儿女一天天培养大。被生活的鞭子抽着,转啊转,停不下来。而今,这四十年过去了。忙好忙坏,都成了往事。像一场长长的电影,已然落幕。
可人生还有第二个四十年,那是人生的又一个春天,刚刚启幕。
常听人说:“咱们这个岁数,去日无多啦,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公园里、棋牌室、微信群,这话随处可闻。辛苦一辈子,享享清福原也没错。可我总觉得,这话里头,是不是透着一种悲伤和哀叹,仿佛过了六十,人生就只剩下倒计时了。
其实,人生如果是一列奔向终点的火车,那么六十岁,不过是一个站台,换乘另一趟列车,窗外依然是风景绵延,依然有四十个春天在等着我们。
有人进了老年大学,拾起年轻时的文学梦,从小学文化起步,读书写字,二十年后竟成了著作等身的作家;有人去社区做志愿者,有人去山区支教;有人组织广场舞团,四处义演,成了街头一景;更有年过七旬的科学家,仍在实验室里埋头耕耘。在他们眼里,不是“去日无多”,而是“来日方长”。他们把余生看作另一个事业的开始,一个可以投入、可以耕耘、可以收获的事业。这收获,未必是功成名就,而是那份“我还有用”的踏实,那份“我还能做点什么”的充实。
也有人说,我没什么志向,就想把孙子孙女带好。
这话听着平常,细想却重得很。第一个四十年,我们忙自己的工作,对儿女却常常是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如今退下来了,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为孙辈多做点事。陪他们长大,看他们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从咿呀学语到能背唐诗。看着他们像一棵小树苗,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舒展枝叶,慢慢长成参天大树的模样。这份喜悦,不比升职加薪来得浅。
更重要的是,帮儿女们分担些家务,让他们下班回家能吃上热饭,周末能喘口气歇一歇。他们的事业正在爬坡,担子正重,我们能搭把手,让他们走得更顺当些、更从容些。看着小两口工作顺了、笑容多了,小家庭和和美美,一家子其乐融融,这不也是第二个事业期的成功么?
这个事业期,忙的事情换了模样。
忙自己的身体。像经营一家日渐老旧的工厂,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只盼它运转得长久些、顺当些。早晨量血压,饭后散步,这些琐碎里,有一种对自己负责的郑重。
忙孙子孙女。周末送去学钢琴,假期带着去公园,给他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他们听得半懂不懂,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这忙碌里,有疲惫,更有一种温温的甜,像是把自己的生命,悄悄地续在了他们身上。
忙一点小小的心愿。年轻时想做没时间做的事,如今可以慢慢拾起来。写字、画画、种花、钓鱼、旅游、摄影,不必做出什么名堂,只为那份“我想做”的自在。
两个四十年,是两段不同的旅程,也是人生的四十个春天。
前一段是赶路,后一段是散步。前一段是爬山,后一段是看山。前一段的忙碌,是为了“做成”什么;后一段的忙碌,是为了“守住”什么。前一段的忙碌里,常有焦躁和抱怨;后一段的忙碌里,却多了一份从容与甘愿。
年轻时总觉得四十年太长,长得望不到头;老了才发觉四十年太短,短得像一场梦。前一个四十年,我们忙着成为别人期待的人;后一个四十年,终于可以学着做回自己。前一个四十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后一个四十年,才懂得让时间慢下来,看一朵花开,听一场雨落,陪一个人慢慢变老,看一个孩子慢慢长大。
“去日无多”四个字,像一堵墙,把一些人圈在里面,生出空虚、无聊与恐惧;可若把它看作“来日方长”,便是一扇窗,窗外有山有水,有花有鸟,有可以继续耕耘的田地。若能让这四十个春天活得有点念想、有点奔头、有点每天惦记着的正经事,那滋味,怕是比单纯的消遣,要开心得多,要充实得多。
夕阳西斜,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柔和。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小小儿童乐园里,几个老人正带着孙辈玩耍,笑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蹲在地上,教孙子认蚂蚁。孩子的小手指着地面,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那真是一幅暖融融的画。
远处,几个年轻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公文包,步履匆忙——那是第一个四十年的身影,也是曾经的自己。
而此刻的我,站在两个四十年的交界处,回头看,电影已散场;向前望,幕布正徐徐拉开。人生的四十个春天,正等着我去走过。
第二个四十年,刚刚起步。前路如何,不必想得太远。只愿步履从容,心平气和,把每一个日子,都走得踏实,走得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