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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唱
——刘虹新诗集《天边飞虹》序
作者：何与怀（澳洲悉尼）
作者与刘虹在深圳重逢合影20040918
一
我的序，要以刘虹为她的诗集写的后记开头。她在用诗歌写的“代后记”中如是说：“无眠夜，把悲欣交集的一生/反复煎烤。还好，不欠谁的账/惟一放不下的，是尚未命名的诗稿”——为此，请我帮她抓紧起个书名。我属意“长空惊虹”,她先是欣纳，后又觉得自嗨过猛,遂谦为“天边飞虹”。
这部诗集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上篇为“独白独思独察”，中篇为“品艺品书品景”，下篇为“女书情书家书”，主要囊括了她新世纪以来所创作的优秀诗篇。刘虹许多以智性诗写为特点的诗章，常常如彩虹般骤然出现，其光影气势意蕴令人惊叹，有崇高美学的内在结构，有精神力量的横贯与张扬，是不可多见的惊俗醒世之美。所谓“飞虹”者，既符合她放达飘逸的诗风，也表现出她自由不羁的品性：诗笔落下，若虹霓腾空，天宇洞明！
右二作者,右四刘虹一同拜访南京《扬子江诗刊》2002年12月
二
的确，刘虹的成就，有目共睹——
人们说，刘虹能将关注时代生存与揭示个体生命体验化若无痕地融为一体，体现了一个成熟诗人的才能和穿透力。她坚持个人化的写作和思考，她让写作成为了生存和语言的真实摩擦，实现了写作的真实感和紧张感。她成了无法被通约的“这一个”诗人。
人们说，刘虹针砭时弊和社会文化批判类型的诗，不仅揭露得酣畅淋漓，而且使讽刺性具有了某种普世意味，进而被提到了哲学的高度。直陈、曲喻、反讽、刻画……丰富的语言手段随势而生，御气而行，其张力来自准确而又不乏戏剧化的语言造型，因而留下了足够深长的余绪。
人们说，她手里有一把理想主义加愤世主义的解剖刀，入木三分地率性而为，把一些生活斑块痛快淋漓地给以解剖。她伶牙俐齿又真诚淳善，风谲云诡又平易从容，现代味十足又不失牢固的传统根基。她的练达已经接近于一种智慧。
人们说，刘虹的诗在艺术表现上是大气、宽阔而充满力度的，但也不缺少精致细腻和具象描写。特别是语言运用机智敏锐，灵动自然。她的诗有厚重的重，大气的大，而且有灵智腾越的高度。
人们说，她的作品既体现出敏锐思想的穿透力，又让人触摸到她感性的丰盈饱满。尤其是她倾听大地苦难、作为社会良心的诗写姿态，她高标于世俗琐屑之上的求真探索和理想主义的道德诉求，使她的诗纯正深挚，又犀利强悍，其体现出的人格力量力透纸背。
人们说，刘虹的诗具有率真、智性和高贵的品质，更有一般女性诗写者所不及的厚重与大气。她从感觉越过情感，直接走向智性思索的方法，尤其是生命的沉思、无意识的挖掘，都到了相当深邃的程度，使表达具备了思想的力度，乃至哲学的高度。
人们说，刘虹的诗，让人感动。这是用心灵、生命、身体写成的诗歌，是用情怀、责任、良知写成的诗歌。她的语言是结实的，精确、犀利、活脱、富有思的弹性和辩的张力，充满了对事物和情感的体验深度，具有命名的力量。刘虹实现了多种语型的愉快互渗。词语搭配的陌生化，又能显露出智性的亮泽。感觉、感情、智性的交汇，张扬了自己鲜活的个性，形成了饱满的美学意味。
人们说，她不只是在形式上下功夫。她对时代的执着热忱的关切，对人的价值、人性的状况的深切忧思，是对时代和民族灵魂与精神的勇敢担承，包含精神深度、灵魂高度和心灵宽度，是有境界和格调、原则和骨头的写作。
人们说，刘虹的诗充满了丰富的诗学辩证法：一方面，把性别意识发挥到极至，充分揭示出女性的生存处境；另一方面，又在价值立场上极力淡化了性别意识，而凸显出普适的“人”的立场。一方面，打开女性的丰富而充盈的生命感觉；另一方面，又涤荡了风花雪月的脂粉气，而通向骨气奇高的理性之境。将对立的两极力量平衡起来的诗艺，对于诗人是很大考验，而刘虹无疑能够化险为夷。
人们说，刘虹是一个纯粹的诗人。所谓纯粹诗人乃是具有纯粹的文学信仰，具有终极关怀、或者诗歌宗教情怀的诗人，爱与美是其价值核心，批判和抗争是其与人类和社会对话的基本工具。
人们说，刘虹开辟出自己对宏大叙事、国家叙事的诗意思考的独特路径。她从人的立场出发，始终不渝地关注人在当下的存在方式，通过连续追问，层层剖析，书写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人们说，刘虹的诗无疑令诗坛振奋。是勇气和胆识构成了刘虹最基本的人格元素。她以批判现实主义的无畏精神，直面人生、解剖社会；她关注底层民众的生存命运而体现出的人文关怀让人感动。她以悲悯意识和犀利的笔触，点中现时社会的软肋，对人性的缺失进行了无情鞭挞，把文化的奴性批判得一针见血。
人们说，刘虹的诗从自身真诚痛切的生命体验出发，表现出大气厚重的诗写风格、理性澄明的思想力度、视野高阔的当下关注，加之充满张力的语言，铸成了她智性思考、优雅高贵的诗歌品格，愈益引起当代汉语诗坛的瞩目。
作者与刘虹在第4届世界华人作家澳洲笔会开幕式上
——以上所说的“人们”，多为当代重量级的评论家（注：其中有些人的“头衔”属于原有职业身份），包括福建师大孙绍振教授，北师大张清华教授，河北师大陈超教授，浙江传媒大学赵思运教授，作家出版社唐晓渡编审，《人民文学》韩作荣主编，《诗刊》李小雨副主编、王燕生编审、朱先树编委、宗鄂编委，《星星》诗刊杨牧主编，《绿风》诗刊曲近主编、台湾著名诗人向明先生，文学评论家李建军博士，文化学者朱大可博士，北京大学王岳川教授，海南大学耿占春教授，青岛大学鲁原教授，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蒋登科所长，著名诗人海上先生等等。他们都给予了刘虹诗作很高的评价。
当然，还有我，澳大利亚的何与怀。
三
我与刘虹相识相知长达二十多年了。
2021年，刘虹为我八十岁生日写了一首诗。诗开头追溯道：
重点在——这样。/这样飞鹰般剪裁天空如闪电/这样铜雕般挺立铿锵于暗夜/
自相识于民国旧都的冬季/就这样，让一次相逢/成为相遇。
那是2002年12月，当时我从遥远的南半球来到中国六朝古都、历史文化名城南京，参加第七届国际诗人笔会。后来我在一篇文章留下一个回忆：
开幕前一天下午空档，同是诗会代表的刘虹来约我们去拜访南京的《扬子江》诗刊社，该刊刚刚发表了她的作品，她已经与子川主编约好。于是我见到一位年近中年的女子，身穿火红的大衣，整洁自爱；性格也很火红，热情爽朗，一见如故。
作者与刘虹在第4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墨尔本游览途中
生长于北京军队大院的刘虹，因“文革”中家庭命运的动荡，少年起基本就是一个人在面对社会。她有太多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思想。在孤独和困厄中，她却始终葆有率真、求真的天性。她身体病弱，却灵魂强健。她以少见的业余作者身份，被评上中国一级作家。在今天的社会，作诗的意义几乎降到冰点的时候，刘虹的诗作不屈不挠地闪烁着意义的光芒——
她感悟到：一个人选择了诗，不仅仅是选择了一种言说方式，而是选择了一种生存方式——或曰一种践约生命的方式。这种选择实际上更是一种“泄露”：对于深藏于一个人宿命中的存在本质与方式的必然性的泄漏。
她进一步指出：一个人之所以选择诗，首先来自于他历万劫而不泯的率真与求真的健康天性；其次是超乎常人的敏锐的疼痛感，和一颗朴素灵魂对世界深切而悲悯的抚触。对于自己写作最直接的内驱力，则来自于对异化人性的传统价值和中心文化的不认同，是自觉地边缘化精神生存下人性的持守与抗争，是自我放逐中对丰美生命的积极吁求和无奈喟叹。
因此，她觉得：诗写者最首要的问题，也许不在于“写什么”，甚至也不在于“怎么写”，而是你自身“是什么”——喷泉里喷出的是水，血管里流出的是血。你活到什么份儿，就写到什么份儿。还是那句老话：追求诗品与人品的统一。诗写的历程，首先是灵魂熔铸的历程。我始终看重作品所体现出的心灵的力量、人格的力量，以及对价值立场的自觉坚守。
作为女性诗写者，她秉持“先成为人，才可以做女人、及至女诗人”的存在逻辑，不在诗写中把自己超前消费成“小女人”。追求大气厚重的诗风，贴地而行的人文关怀，理性澄明的思想力度和视野高阔的当下关注；在书写形式上，追求情绪的内在节奏感、语言的内在张力，词语质地的强烈对比与碰撞，以及结构上整饬之美、参差之美和嶙峋之美的交迭运用。
——刘虹，无疑是一个“用生命写诗”的真正的诗人。
前右作者,后中刘虹邂逅于北京与章诒和(前左),李建军(后左2),少君(后左1)等文学名家餐叙
二十多年前，当我读到刘虹的《致乳房》《打工的名字》《向大海》《沙发》等诗篇时，就钦佩不已甚至感到震撼！说来我还是《致乳房》的第一个读者和第一个发表者。2003年4月12日，我在我主编的《澳洲新报·澳華新文苑》第五十八期上发表了这首诗，并且加了这样一个编者按：
三月八日，刘虹于疑似乳腺癌的手术前夜，写下《致乳房》这首诗。多么凄美、荡气回肠的诗句！多么深刻、真诚而又独特的感觉！面对人生难关，她竟然能够写出这样一首诗！也许正是处在严峻的生命体验下，在惶恐中，又在极度的虔诚执著中，才能写出这样具有思想深度、又闪烁文彩的诗章。在众多关于女人乳房的诗中，《致乳房》无疑是上乘的一首。
我自信我的见解不错。
《致乳房》在《星星》诗刊2003年6月号发出后，立即被国家最高级别的《中华文学选刊》推举选用，以最快速度发在第八期扉页上。接着，又被《诗刊》十一期选载了。陆续还有《诗歌月刊》、菲律宾《世界日报》、美国《亚省时报》、马来西亚《清流》杂志等处发表或转载。此诗还在当年的全国诗赛中获奖。刘虹一再强调：“我永远记得是你慧眼识珠首发的……”
当年，我就试图解读刘虹。现在，过了二十多年，我欣喜地发现，我的解读是站得住的，甚至有些预见性。刘虹选择了“用生命写作”的诗写姿态，一直以来难能可贵地在病弱、孤独和工作环境高压下，始终持守真纯正直的天性，绝不为世俗功利扭曲人格、卑躬屈膝、拍马钻营、苟且媚俗；她坚持对时弊丑恶深切批判、对底层境遇痛切关注、对普世价值热切讴歌一一而这是最为宝贵的。
刘虹在当代中国诗坛绝对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个案”。刘虹像虔诚教徒一般献身于诗，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使她的诗写成为当今时代的绝唱。
前中作者,左四刘虹在由作者主持的悉尼刘虹作品研讨会上
四
这部诗集的“后记”，刘虹竟然也以一首题为“绝唱”的诗代之，最后不无悲壮地说：“如果苟活下来，它叫病历/如果幸好撕票，它就叫——绝唱”。我不禁想起刘虹的上一部诗集，书名为“虹的独唱”。这一个“独唱”，确让人感到孤独无奈，但更显示出某种不屈的抗争。我又想起二十三年前我为刘虹写的长篇评论的尾句：“你在刀刃上谢幕，又将在我的诗中被重新打开一一当我读到《致乳房》一诗的这个结句，我震悚了！这好像是她对自己一生的高度概括，对自己命运的极具象征意义的预言？或是为自己预先写下的墓志铭？”
的确，刘虹的命运似乎带有某种悲剧性，这也许是她秉持的理想主义和精神洁癖在当下语境所难以逃脱的宿命。但我相信：纵使其生命到了谢幕的一天，其诗歌必定在中国诗写史上被重新打开！
我这篇序言也题为“绝唱”。我当然是说：绝唱者，主要指刘虹写出了她生命中最优秀、最杰出、达到巅峰水平的作品；若它带有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作品的意味，那么则可说：这些诗作，具有不可复制性。
刘虹于15年前已出版的6部诗集1部文集和5部自印诗图集的书影
应刘虹的托付和其诗写精神的感召，欣然命笔，在春节赶写出以上文字。
马年降临了。2026年是一个丙午马年。这个“丙”，在五行中属火，代表太阳，在阴阳理论中，是至阳的能量，在色彩中则对应着赤色。因此，丙午马年也被称为“火马年”、“红马年”或“赤马年”，总之，具有火与马共同的动力特性，即热情、冲劲、快速推进与强烈变化。刘虹这部诗集正可谓应运而生！
长空惊虹，绝唱流芳。我相信，此书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或者说，它将参与改变时间。
(2026年2月18日,丙午马年初二于悉尼)
作者简介
何与怀：文学博士。著名文学评论家，文化活动家。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后执教广州高校。1980年代初留学新西兰，博士毕业后移居澳大利亚。现为澳大利亚华人文化团体联合会召集人、澳大利亚华文作家协会荣誉会长。著述颇丰，出版多部文学评论集，在海外华文文学领域影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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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3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