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听雨声

文/鑫垚

《红楼梦》中刘姥姥二进贾府那一回，贾母留她小住几日，遂带领众人一同去游大观苑。撑船过湖之时，但见荷叶多有枯败萎靡，夹杂在一片深碧浅绿当中甚是碍眼。宝玉本想叫人把枯荷拔去，可听黛玉说，她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但唯独有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她很喜欢，如今岂不是连残荷也不留了，宝玉也觉得这一句极好，便将这些残荷留了下来。

李商隐大概是古代诗人当中最多愁善感，也最懂感情的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读过他诗的人都知道，他的诗绝大多数都是朦胧爱情诗，即便是偶有表达仕途坎坷、官场黑暗的，也会习惯性地用描写情感的方式来隐喻，让人误以为都是与爱情有关的。有的描述短暂相恋的遗憾，有的抒发爱而不得的感慨，有的表现爱情已逝的痛苦，有的倾吐分隔两地的相思。而李商隐虽然也是为官之人，却有着一番痛苦的经历。他自由饱读诗书，父亲又早逝，作为家中长子，他过早地承担起了照顾家庭的责任，因而积攒了一身的的文人敏感和才子忧郁的气质，以至于不懂得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和人心险恶，仕途上屡屡受挫。在情感上，他虽然也娶到了真心相爱的妻子，却因不断地被贬谪和调任而一直奔波于前往各地赴任的途中，与妻子长期分离。所以，他的诗中，既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坚定执着，又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的上下求索，既有“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的深情与惆怅，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孤寂与落寞。

这样的诗人和这样的诗，不正应该对林妹妹的胃口吗？为何她却说，自己最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呢？其实，林妹妹的这个不喜欢，并不是说这些诗不符合她的审美和风格，因为读不下去而不愿意去读，反倒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而不敢去读。想必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譬如听到了一首歌，觉得那歌中唱的恰好正是自己的亲身经历，那样的熟悉，那样的直击要害，想要反复去听，却又不敢再听，因为听一次就好像重又经历过了一回。于是便把它悄悄地收藏，告诉自己在收藏夹里有了这首歌，想听时随时都能去听，但每一次打开时又忍不住按下了暂停键，就好像自己那段经历还在，只是不敢再回味了。再譬如看到了某一本书或是某一篇文章，觉得那写的恰恰正是自己对人生的感悟，与自己的想法一般无二，想要反复去读，却又不敢去读，因为总觉得作者应该也是跟自己有过相同的经历，仿佛每再读一次，痛楚就加深一倍。于是就只能将它偷偷地记在心底，夜深人静的时候、夕阳西下的时候、风侵雨袭的时候总想要再品味一番，可一旦它开始浮现，又立刻将其压了下去，就像愈合的疤痕虽然不再有伤裂了，可一旦到了阴雨天气还是会隐隐作痛。

《渡汉江》中有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背井离乡多年的人越靠近故乡心里反而越发忐忑，不写归乡的喜悦与激动，却说“情更怯”和“不敢问”，将一种既渴望又害怕的矛盾心理表达得淋漓尽致。想来，是李商隐的经历和诗风深深地触动了林妹妹的内心，以至于她喜欢的不敢去喜欢了。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