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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歌谣,藏尽半生心事;一针一线,织满人间深情。作者以细腻笔触,回望母亲一生:从河滩边的少女,到隐忍坚韧的母亲,那些随口哼唱的歌谣,原是她不曾言说的悲欢与牵挂。月光、海棠、缝纫机、旧笔记,寻常物件里,藏着最动人的母爱与乡愁。这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是最戳人心的人间真情。母亲把苦难熬成温柔,把思念缝进岁月,如石板上的海棠,含泪亦芬芳。文字质朴真挚,情到深处,令人动容。
母亲的歌谣
文/乔春
母亲,在我的字典是最沉重最难忘的字眼,她虽然已经离开我们近四十年了,可母亲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母亲的缝纫机又响了,“咔嗒咔嗒”的声音裹着暮色从窗缝钻进来,像一串没系牢的珠子,滚落在我摊开的作业本上。我捏着铅笔抬头时,正看见她把顶针往食指上套,银亮的圈儿在煤油灯底下闪了闪,映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泛着光。
“妈妈,给我唱个歌吧。”我往她跟前凑了凑,缝纫机踏板压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和她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母亲的脚顿了顿,针尖在蓝布上悬着。她总是这样,一提起唱歌就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眼睛里的光会慢慢沉下去,沉成院里那口老井,黑幽幽的,望不见底。可今天她竟点了点头,手指推着布料往前挪,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刮着的棉絮:
“出南门望南坡,
一眼望着娘家哥
哥呀哥我难活
公婆的王法受不了
妹妹呀慢慢磨
三十年的媳妇磨个婆”
我趴在缝纫机台边上,闻着机油的味道,听她一句一句往下唱。那调子怪得很,忽高忽低的,真像是有人在坡上哭,又像有人在暗处笑。唱到“公婆的王法受不了”时,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针尖猛地扎偏了,在布面上戳出个歪歪扭扭的洞。
“妈,这歌讲的是啥?”我扯着她的衣角问。
她慌忙用剪刀剪掉那截线头,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瞎唱的,哄你玩呢。”可我看见她往窗户外望了一眼,月亮正爬过东边的墙头,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像谁在哭时抹的泪道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被她称作“瞎唱”的歌谣,其实是藏着她这辈子最沉的心事。
母亲是民国三十一年生的,在娘家排行老幺,上面有三个哥哥。姥爷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家里的窗台上总摆着插满野菊的玻璃瓶,书页里夹着风干的海棠花。母亲说她小时候,大哥总背着她去河滩摸鱼,二哥用攒了半年的糖纸给她糊了个灯笼,三哥教她写毛笔字,墨汁沾了满手,被姥姥用笤帚追着打,姥爷就在一旁捋着胡子笑。
“你姥爷说,女子也要念书。”母亲翻出压在箱底的照片给我看,泛黄的相纸上,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学堂门口,蓝布褂子的领口别着朵白海棠,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她念到高小毕业,会背《新青年》里的句子,会唱“打倒列强”的歌,还偷偷在笔记本上画过穿西装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想象中父亲的样子。
二十岁那年,她穿着绣着海棠花的红棉袄嫁过来。父亲当时在部队,只托人捎回一张穿军装的照片,眉眼英挺,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送亲的马车刚拐进巷口,她就听见院墙里头传来嘁嘁喳喳的议论:“富人家的娇小姐,怕是连锅台都摸不得。”
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是裹过小脚的老太太,烟袋杆不离手,说话总像含着块石头:“女人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能当饭吃?还不是要生娃、做饭、纳鞋底。”母亲刚把陪嫁的书本摆在柜子上面,奶奶就拄着拐杖进来,一把将书全扒拉到地上:“占地方,塘土落在上面还要人拾掇呢!”
大哥大嫂也就是我大伯和大妈,他们住在里屋,我母亲和父亲住在厦房。大嫂是邻村的,没上过学,看母亲的眼神总带着刺。那时候,还没有分家,全家上下有十口人吃饭。家大人多,我母亲和大嫂轮着做饭。轮着母亲做饭那天,大嫂准会站在灶台边指桑骂槐:“有些人啊,命好,当姑娘的时候就娇生惯养,嫁过来更成了祖宗,连个柴火都不会劈。”当母亲把玉米糊糊熬得稠了,她说“想噎死老的小的”;熬得稀了,她又说“想喝西北风填肚子”。
父亲当兵不在家的那八年,是母亲最难的时候,当时已经有哥哥和我两个孩子,母亲身体不好。母亲说她的身体不好,所以,我一生下来就没有奶吃,成天靠喝一点面糊糊,营养不好,浠屎勾子,成天两腿黄啦啦,瘦得像个烧火棍,让风能吹倒,病病殃殃的,特别劳神。我哥哥生性特别顽劣,成天上低沿高,要人操心。他在邻村上小学,放学了和几个同学看见他们姓高的女老师,远远地喊:“高批大眼睛”,被人家追到家里来要打;他和别的孩子打架被人家把一个耳朵撕扯地都掉拉下了。
她背上背着我,怀里抱着受了伤的哥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给公社卫生院跑。回来后鞋里全是冰碴子,她解开棉袄把我揣进怀里,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赶紧把我和哥暖在热炕上,嘴里还唱着歌谣来哄我们。
“月亮爷开白花,
要下女儿嫁谁家,
嫁给县城王魁家
王魁爱戴缨缨帽
媳妇爱穿板板鞋
踢里叭啦上庙台
庙台有个猫唔子
把媳妇儿吓了个大肚子”
我后来问:“妈,为啥要嫁给县里王魁家?”母亲就挠我的胳肢窝:“傻儿子!”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是新旧社会交替时候的人,她接受了新的思想,是那么㵪慕城里人的新潮、自由与生活方便啊!
父亲转业回来那年,我已经能挎着篮子去地里挖野菜了。他带回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母亲摸着那锃亮的机身,眼圈一下子红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缝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正轻轻唱着:
“豆芽菜生拐拐,
我从西安才回来
上媳妇的炕
吹媳妇的灯
我妈说我爱媳妇
将心比,都一理
你家老汉也爱你”
调子软乎乎的,带着点羞赧,像姑娘家说悄悄话。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歌听着暖和,像揣了个热红薯在怀里。直到后来我才晓得,父母当时年青,新潮。而奶奶思想老封建,她看见年青人在一起就不顺眼,哼哼叽叽。
后来日子尽管慢慢松快些,可奶奶的脾气却更拧了,总说母亲“不守本分”,嫌她总爱往县上的新华书店跑,嫌她给我们兄弟讲“城里的新鲜事”。有次母亲烫了头发,回来被奶奶指着鼻子骂:“妖精!忘了自己是啥身份!”大哥在一旁帮腔:“就是,当妈的人了,还学那些妖里妖气。”母亲没跟他们吵,转身进了厨房,我扒着门框看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滴泪掉进火里,“滋”地一声就没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梳头,嘴里哼着新的调子:
“月亮夜发白光,
石板开花叫海棠
海棠河边洗衣裳
洗着洗着泪汪汪
眼泪滴在石板上
石板无语劝海棠”
我问她:“海棠为啥哭呀?”
她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子外面。窗外的月亮特别亮,把院子里的石板照得发白,像蒙了层霜。“因为海棠想家了。”她的声音很轻,“她想她爹妈,想她哥,想河滩上的风。”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看见她拧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真正听懂这些歌谣,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躺了半个月,大哥大嫂来看过一回,放下两斤白糖就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净花钱”。我守在她床边,听见她昏昏沉沉地哼歌,一会儿是“公婆的王法受不了”,一会儿是“石板无语劝海棠”,哼到“妹妹呀漫漫磨”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唱“三十年媳妇磨个婆”,我问她“磨成婆了是不是就不苦了”,她笑着揉我的头发:“是呀,磨着磨着,就熬出头了。”可那天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背上像蛛网似的青筋,突然明白,有些苦不是磨就能磨掉的,就像石板上的刻痕,雨打风吹,反而越来越深。
母亲好转后,我帮她整理旧物,在一个褪色的布包里翻出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穿军装的男人,旁边写着几行字:“他说西安的海棠开得好,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看。”
窗外的海棠树又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我哥缝新书包,嘴里轻轻唱着:“我妈说我爱媳妇,将心比都一理,你家老汉也爱你!”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银顶针在布料上跳着舞,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突然懂了。那些歌谣哪里是唱别人的故事,分明是她在说自己啊。说她从娇憨的姑娘变成隐忍的媳妇,说她在柴米油盐里藏着的念想,说她对着月亮掉的泪,说她藏在针脚里的爱。
今夜,我似乎又听见那老缝纫机还在“咔嗒咔嗒”地响,就像时光在慢慢走。母亲在天堂里抬起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像姥爷窗台上那瓶永远开不败的野菊。我知道,那些歌谣会一直陪着我们,像母亲一样在岁月里慢慢熬,慢慢磨,就像石板上的海棠花,哪怕流着眼泪,也活得堂堂正正,带着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