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代的乡愁
文/ 湛宣和
脚下的路还是老样子,土坷垃混着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代人的记忆里。风从沟沿吹过来,带着田埂上的麦香,也带着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我们这代人,怕是要成了家乡土地上最后一批带着泥味的根了。
记事时,全村人都住在土窑里。窑洞门口的碾盘转了一年又一年,生产队的钟声一响,男女老少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说说笑笑的,活计虽不轻,倒也不觉得熬。那时候土地是集体的,收了粮食大家分,窑洞是祖辈传下来的,冬暖夏凉,墙皮上糊着旧报纸,日子像窑洞里的灯光,昏黄,却安稳。
变故是从窑洞开始的。先是哪家的窑顶掉了块土,接着是雨后墙根塌了角,地壳像是在悄悄翻身,住了几辈人的家,忽然就成了悬着的心。我们这代人,便开始了第一遭苦。打胡基、脱坯、和泥、起墙,白天在地里挣工分,晚上借着月光盖土房。手掌磨出了泡,肩膀压出了痕,总算把土坯房立在了窑边,以为能安稳住上几十年。
可土地又分了户。一夜之间,田埂划清了界限,家家门口多了锄头、镢头,还有那把磨得锃亮的抐铣。深翻土地的日子开始了,天不亮就下地,月亮出来了还在挑土肥,一家比一家的地翻得深,一家比一家的肥堆得高。全是人力,腰弯得像张弓,汗水砸在地里,能洇出个小坑。累到极致时,躺在田埂上,看天上的云慢慢飘,心里就一个念头:多打些粮食,让娃们别再受这罪。
辛苦没白费,仓里的粮食满了,手里也有了闲钱。土房又不够住了,便拆了重盖,换成砖瓦房。红砖墙,亮瓦顶,站在村口一看,一排一排的,像是日子开出的花。可也就是从这时起,贫富的影子悄悄显了出来。有人盖起了带院的瓦房,有人还住着半旧的土房,于是,“出外打工”成了新的口号。
年轻人背着包往南走,广东、深圳,那些只在收音机里听过的地名,成了他们闯荡的战场。我们这些上了点年纪的,就在本地找活干。砖厂里,光着膀子装窑出窑,汗水混着砖灰,成了泥人;石山上,抡着锤炸石头,震得耳朵嗡嗡响;煤矿里更不用提,黑黢黢的巷道里,呼吸都带着煤渣。就为了多挣点钱,把瓦房换成平房,再换成楼房。
楼是盖起来了,瓷砖贴得亮堂,家具摆得齐整,可身上的零件也开始锈了。腰像生了锈的合页,直不起来;腿像灌了铅,走几步就喘。高血压、糖尿病,还有那些叫不出名的疼,缠上了我们这代人。医院成了常去的地方,药片子成了随身带的物件。才惊觉,一辈子都在跟土地较劲,跟日子较劲,最后,却没赢过岁月。
老了,反倒更恋家了。坐在楼房的阳台上,总想去田埂上走走,闻闻新翻的泥土味;听见邻家有什么事,就想过去搭把手帮帮忙。可放眼望去,田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在城里安了家,过年回来住几天,嫌村里冷,嫌厕所不方便。他们的孩子,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分不清麦子和韭菜,更不知道“抐铣”是啥物件。
有时候会想,我们怕是这村里最后一批真正的“家乡人”了。孩子们、孙辈们,他们会散落在全国各地,在写字楼里上班,在小区里生活。我们这儿的方言,那些带着土味的腔调,怕是要慢慢淡了,最后都变成了统一的普通话。“七大姑八大姨”的称呼,或许会被“亲戚”两个字代替;过年时的蒸碗、炸糕,怕是要被外卖和速冻食品取代。
他们不会懂,为什么我们总惦记着田埂上的风,为什么看见窑洞的残垣会落泪,为什么吃一碗家乡的面会觉得比山珍海味香。他们没有过深翻土地的累,没有过盖房时的苦,也没有过守着土地盼丰收的盼。他们的乡愁,怕是要淡成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这条走了一辈子的小路上。远处的田野里,麦苗青得发亮,可谁知道,几十年后,还有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弯腰在这片土地上,把汗水洒进每一寸土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这算不算一种悲哀?或许吧。只是这悲哀里,也藏着我们这代人独有的骄傲——我们用一辈子的力气,把家乡从土窑洞变成了楼房,把日子从紧巴巴过成了亮堂堂。至于后来的事,就交给后来的人吧。只是每当想起,这土地上再也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人,心里就像空了一块,有风,呼呼地吹。
湛宣和,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人,1960年出生,高中毕业,1979年11月入伍,1984年元月复员,一直务农打工。2019年随儿子进城,现住西安市未央区龙首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