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里捉獾记
文/张丰善
我的老家藏在太行山深处,山高林密,沟谷纵横,是野生动物的天然乐园。山里的野物多到数不清,松鼠在松枝间跳来跳去,野兔顺着田埂一溜烟跑没影,偶尔还能撞见狐狸拖着大尾巴掠过草丛。在这些野物里,有一种圆滚滚、胖乎乎的家伙最让我们小孩惦记,那就是獾。
大人常说,獾分两种,狗獾和猪獾。别看俩家伙长得像胖团子,都叫獾,却不是一路货。它们同属食肉目鼬科,却分属狗獾属和猪獾属,就像远房亲戚,看着亲,骨子里差着事儿。狗獾长得像条胖狗,尖嘴短腿,脸上三条黑白条纹清清楚楚,眼神机灵,性子更谨慎;猪獾则是个实打实的“猪模猪样”,鼻子圆钝突出,活脱脱一个小猪拱嘴,鼻垫和上唇之间光秃秃没毛,脑袋更圆更宽,体型也比狗獾壮实,浑身皮毛黑棕夹杂,看着憨乎乎的,惹急了却凶得很。
生活习性上,俩家伙更是天差地别。狗獾是群居动物,一家子挤在洞里过日子,洞穴修得像迷宫,有好几个出入口,逃跑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猪獾则偏爱独来独往,随便找个土坡、草丛就能挖洞安家,洞口简陋,大多藏在茂密的野草底下,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两者都是夜行性,白天躲在洞里睡大觉,天黑了才出来找吃的,都是杂食性,根茎、昆虫、小动物通吃,但猪獾更爱用它那猪鼻子拱土,翻找蚯蚓、蛙类,活像个山里的“刨食小能手”。
那是一个春风拂面的日子,山里的草木刚冒出嫩芽,药材也悄悄从土里钻了出来。我和几个小伙伴背着小竹筐,扛着小镢头,相约上山刨药材。那时候的我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边在山坡上蹦蹦跳跳,一边扒开草丛寻找柴胡、远志,心里还盼着能撞见点新鲜玩意儿,给平淡的童年添点乐子。
就在我们蹲在草丛里刨得正起劲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身边传来。我们齐刷刷抬头,只见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家伙,像只没长鬃毛的小猪,四肢短粗,跑起来一扭一扭,从我们眼前飞快窜过。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同行的大哥哥眼尖,脱口而出:“是猪獾!快追!”
这话像一声号令,我们几个半大孩子瞬间来了精神,把刨药材的事抛到九霄云外,抄起手里的镢头、小棍子,嗷嗷叫着群起围攻。那猪獾看着笨,跑起来却一点不含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转眼间就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草丛里,没了踪影。我们不肯罢休,一窝蜂冲过去,七手八脚扒开齐腰深的野草,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洞穴,洞口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被钻进去的猪獾扒出来的。
“肯定钻洞里了!”有人喊道。我们围着洞口,既兴奋又着急,生怕这到手的“猎物”跑掉。这时我突然想起大人常说的话:獾最怕烟,只要往洞里熏烟,憋得它受不了,就会自己跑出来。这个主意一出,大家纷纷点头,说干就干。
我们分工明确,有人去周边捡干树叶、枯树枝,有人负责守着洞口,防止猪獾偷偷溜出来。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大堆干燥的树叶,堆在洞口正前方。我掏出兜里藏着的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树叶,干树叶遇火就着,瞬间冒出滚滚浓烟。我们赶紧找了几片大树叶,对着洞口使劲扇风,浓烟顺着风势,一股脑钻进洞里,不一会儿就把洞口熏得烟雾缭绕,呛得我们直咳嗽。
我们捂着鼻子,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大概过了几分钟,洞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那个圆滚滚的猪獾猛地从洞里冲了出来,被烟呛得晕头转向,没头没脑地乱窜。它大概是被烟熏得慌了神,完全没了方向,东撞西碰,正好撞进我们的包围圈里。
我们几个小孩慌了神,又兴奋又害怕,举着镢头胡乱追打。我攥着手里的小镢头,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瞅准机会,一镢头狠狠拍在猪獾的脑袋上。只听“噗”的一声,猪獾身子一软,当场晕了过去,不再动弹。我们凑上前一看,这猪獾足有二十来斤,胖乎乎的,摸上去皮毛厚实,浑身都是肉,看着就让人欢喜。
我们欢呼雀跃,像打了胜仗的小战士,轮流扛着这只肥硕的猪獾往家走。山路崎岖,扛着二十多斤的猪獾并不轻松,可我们心里甜滋滋的,一路上说说笑笑,引得路边干活的村民频频回头,都好奇我们逮到了什么好东西。
回到家,大人们围过来看热闹,看着这只肥猪獾,都笑着说我们有本事。接下来的场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闹。我们学着大人杀猪的样子,给猪獾脱毛、开膛、分割。猪獾的皮毛厚实,脱毛费了不少劲,开膛后,肚子里满满的肥油,白花花的,看着就腻乎。家里的老人看着这油,眼睛都亮了,连连说:“这猪獾油可是好东西,是治烧伤的灵丹妙药,比啥药都管用!”
在我们山里,猪獾油的名气大得很。老人们说,不管是开水烫伤,还是火烧伤,只要抹上点熬好的猪獾油,止痛消肿,好得快,还不留疤。那时候山里条件差,不少家庭都备着有獾油,以备不时之需。我们把猪獾油小心地剔出来,放在锅里慢慢熬炼,熬出来的油金黄透亮,冷却后变成软膏状,装在陶罐里密封好,留着以后治烧伤、冻伤用。
剩下的獾肉,大人们精心烹制了一顿大餐。那时候山里缺肉吃,这顿獾肉宴,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我们小孩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流油,心里满是满足。那味道,鲜香味美,带着山野的气息,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
如今长大离开家乡,在城里生活多年,再也没见过太行山深处的猪獾,也没了当年一群小孩上山捉獾的疯劲。后来才知道,猪獾如今已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当年的莽撞行为,现在想来既幼稚又不妥。可那段童年记忆,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永远无法磨灭。
每每想起太行山的春天,想起那片茂密的草丛,想起烟熏洞口的浓烟,想起那只晕过去的猪獾,心里就满是温暖。那时候的我们,无忧无虑,在大山的怀抱里撒野,和小伙伴们一起疯一起闹,见识着山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分辨着狗獾和猪獾的区别,听着大人们讲山里的故事。
狗獾的机灵,猪獾的憨壮,太行山的幽深,童年的莽撞与欢喜,都化作了最珍贵的回忆。那只被我们捕获的猪獾,那罐金黄的獾油,那段烟熏火燎的时光,永远留在了太行深处,成为我童年里最鲜活、最难忘的一页。大山教会我的,不只是分辨两种獾的知识,更是对自然的好奇,对生活的热爱,以及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美好的少年时光。
作者简介:张丰善 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60后,大专文化,军旅生涯10余年,医务工作者,副主任药师。本着医者仁心,与人为善处事做人。爱好文学,其作品在各种报刊杂志及网络媒体发表。电话:18032966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