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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着与固执
作者：赵振兴
“执着”在现代汉语中根据语境不同，主要衍生出两层含义：一是积极含义，指对目标或理想坚定不移、追求不舍，坚持不懈，带有褒义；一是消极含义，指过分坚持己见、不愿变通，固执或拘泥于细节，常带贬义。
固执在心理学上指个体在认知过程中难以区分客观现实与主观经验，将已有的经验过度固化并强加于现实的心理状态。在日常行为中表现为只相信自己而不相信别人，一意孤行 。这并非简单的“坚持”，而是一种执迷不悟。
寻常人眼中，执着和固执都含有坚持己见、不听从别人意见的意思，仿佛同根之藤蔓，皆以一股子韧劲显于世间。可若细细审视，执着和固执犹如一枚铜币的正反两面，虽同为坚持，更深处迥然不同的纹理却愈见明晰：一面是熠熠生辉通往非凡路途的勋章，另一面则是锁闭心扉扼杀未来的重枷。执着根植于朗朗的理性与沉醉的热爱之上；而固执的核心，则往往暗藏了拒绝进步、画地为牢的悲哀恐惧。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执着”被用作褒义词，“固执"用作贬义词。
有人笑称：“如果最后你成功了，那你就是执着；如果失败了，那你就成了固执。”但两者的本质差异到底在哪里呢？应该说，两者的差异还是比较明显的：执着的人，坚持的是自己的方向和目标；固执的人，坚持的则是自己的情绪和做事的方法。
执着者如那西行求法的玄奘，面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何曾停止过脚步？然而他一路行来，却始终以谦逊之心广纳异域文化，将佛经真谛与沿途智慧融会贯通。他心中燃烧的火焰，是源于对真理无上价值的认同与渴求，这火焰照亮他前行的路，也温暖了后来者的心。
固执者则如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纵然有“破釜沉舟”的壮举，却终因“不肯过江东”的执念而自刎乌江。他固守的，是那不容置疑、唯我独尊的“霸王”虚名，这虚名如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范增的良言，也隔绝了通向生路与未来的所有可能。他最终被自己亲手筑起的牢笼所困，徒留千古悲叹。
执着与固执的歧路，更在于对“道器之辨”的领悟深浅。执着者深谙“得鱼而忘筌，得意而忘言”的智慧。他们的目光如炬，始终聚焦在最终的价值上，而方法不过是渡河的舟筏，一旦抵达彼岸，便不再拘泥于形式。固执者却常陷入“方法崇拜”的迷障，将工具奉为圭臬，在不知不觉中，手段已异化为目的本身，最终竟忘却了为何出发。
我想起了一位画家朋友，他属于执着的人，如那西行求法的玄奘，因为心中有梦想。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不受他人意见的左右，坚持倾听内心的声音，走属于自己的路。他坚持自己的梦想，但并不死板僵化，他会根据实际情况采取灵活多变的办法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他也会适当妥协，但为的是迂回前进。执着的人，执着的是目标，不是实现目标的手段。他们遵循梦想的指引，而不是受情绪的控制。
我也有一位非常固执的朋友，经常钻牛角尖。三十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接触到一个搞直销的人，对方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他痴迷上了直销，走上梦想快速致富的歧路。最早推销一种号称有治疗作用的保健器械，搞了几年，没有赚钱。过了几年，这位朋友又推销保健品，把一种卵磷脂和深海鱼油吹得神乎其神，好像能包治百病一样。搞了几年，也没有赚钱。过了几年后，这位朋友又跳槽到了另外一个直销公司。去年见到一个熟人，问那个朋友的情况，听说他搞了近三十年直销，不但没有发财，日子还过得栖栖遑遑的。
固执的人坚持的是自己的手段，而不是梦想。甚至，他们常常没有梦想，也不会将眼光放得长远，他们只是受当下情绪的控制，非要按照某种僵化的方法来做某事不可。比如，一个人见到一只兔子撞死在树上，从此，开始守株待兔，几无所获。
同一个人的同一种行为，在不同的时段也会有固执和执着之分。有个人曾经力排众议，坚持要生产一种人人都能买得起的质优价廉的汽车。虽然多次失败，但是他不改初衷。后来，他终于成功了，并由此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他就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流水线大批量生产汽车的汽车大王福特，这个阶段的他无疑是执着。但十多年后，当汽车已经在美国普及，这种质优价廉但造型不够豪华、舒适度不高、动力不够强的汽车已经无法满足人们日益提高的品位追求了。当别人都劝他转型升级，生产更符合人们审美品位的新款汽车时，福特却拒绝了，还是坚持生产让他成名的 T 型车。几年后，福特公司的效益越来越差，被通用公司一举超越，福特公司各地的工厂也一度关闭半年之久。这个阶段的福特，无疑属于固执。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也许是一个人对自己过去的成功经验、习惯行为、观点等都会有感情，当被别人否定时，就会陷入不良的情绪里，然后不自觉地就变固执了。
当你坚持己见却遭遇众人反对的时候，要先想想：你是在坚持梦想，还是在被情绪所左右，在坚持某种手段？分清执着和固执，更有助于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执着者如流水，虽百折千回，却终能奔涌向海；固执者如顽石，纵使坚硬，却终被岁月风化为沙砾。执着者懂得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同时，让自身如流水般柔韧地顺应环境，在变化中寻找生机；而固执者则如顽石般拒绝一切改变，最终在时代的洪流中寸寸碎裂。
真正的生命智慧，恰在于能辨明这执着与固执的微妙界限。它要求我们既要有玄奘般“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又须怀有陶渊明“托体同山阿”的从容与开放——那“托”字里蕴含的，是灵魂在天地间的自由舒展，而非僵化地紧抱某处。
当执着成为我们灵魂深处不灭的火焰，它便照亮了前行的路；而一旦固执如枷锁般禁锢心灵，它便成了我们亲手为自己掘下的坟墓。生命之伟大，不在于永远向前，而在于懂得何时如磐石般屹立，何时又该如流水般绕行——这柔韧而自由的灵魂，方能在执着与固执之间，走出属于自己那既坚定又开阔的壮阔人生。
重视子女教育的朋友们，当孩子坚持己见的时候，我们也要冷静地辨析，弄清楚孩子是执着，还是固执？如果是前者，要鼓励，不要打击；如果是后者，要设法委婉地引导孩子，不被情绪左右，把目光放长远，用更灵活的方法去实现他的目标。
2026年3月6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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