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铸诗魂:昌耀与《丹噶尔》
《慈航》《河床》的高原书写
文/任白
昌耀是中国当代诗坛最具精神重量与语言质感的诗人,他以青海高原为精神原乡,将个人苦难、地域文明与生命哲思熔铸为沉雄古奥的诗篇。《丹噶尔》、《慈航》、《河床》三首经典之作,分别书写高原古城的文明记忆、灵魂救赎的精神信仰与江河源头的生命原力,共同构筑起昌耀诗歌雄浑、苍茫、神圣的精神世界,成为当代中国诗歌的不朽丰碑。
昌耀原名王昌耀,1936年生于湖南桃源,早年参军赴朝,1955年赴青海,1957年被划为“右派”,在高原垦区湟源县哈拉库图历经二十余年颠沛流离。漫长的流放与劳作,让他彻底融入青藏高原的土地与文明,苦难没有磨灭他的诗心,反而让他的文字拥有了岩石般的硬度与江河般的辽阔。他的诗歌摒弃浮华修辞,以古拙、凝重、充满生命力的语言,书写高原的山川、生灵、历史与人性,形成独树一帜的“高原诗学”,被称为“诗人中的诗人”。在昌耀的创作体系里,高原不仅是生存之地,更是精神的救赎场与灵魂的栖息地,而《丹噶尔》《慈航》《河床》正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刻的三重回应。
《丹噶尔》是昌耀献给高原古城的精神颂歌,写于他扎根湟源岁月的沉淀期。丹噶尔古城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交汇地带,是古丝绸南路的咽喉,汉、藏、蒙、回等多民族文化在此交融共生。诗歌开篇便以“在高岭,在从未耕犁过的冈丘”奠定苍凉厚重的基调,将古城定义为“粘土、丝帛和金粉塑造的古建筑,原是没有泉水保障的冒险的城关”,精准勾勒出丹噶尔作为环海商都的地理与历史属性。诗中没有刻意渲染繁华,而是聚焦于骆驼、客栈、卖货郎的玻璃匣子、海螺壳、鼻烟壶等具象意象,这些带着烟火气与异域风情的细节,串联起古城的商贸记忆与文明脉络。昌耀以旁观者的沉静视角,捕捉藏客的风尘与诗意,“哨望在客栈低矮的门楼,时而反刍着吞自万里边关的风尘”,一句道尽古城的沧桑与坚韧。在他笔下,丹噶尔不仅是一座海藏通衢之城,更是多民族融合的文化符号,是高原文明的活态见证,“琉璃瓦的丹噶尔,我因此而记住了你古老的名字”,直白的抒情里,藏着诗人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
《慈航》是昌耀诗歌中最具精神深度的长诗杰作,承载着诗人对宗教般的信仰与生命哲学的深度探索。如果说《丹噶尔》立足人间烟火、《河床》拥抱自然洪荒,那么《慈航》则直指生命的救赎与超越。这首诗由十二个章节约四百行诗句构成,以高原为精神彼岸,以“慈航”为核心意象,充满了宗教式的悲悯与对爱与归宿的执着寻觅。昌耀以清醒的智慧洞察世间疾苦,以慈悲的胸怀扛起生命担当,将个人二十余年的坎坷命运,转化为对生命、苦难与信仰的终极叩问。昌耀在诗中直面孤独、屈辱与漂泊,却并未陷入绝望,而是在高原的苍茫与神圣中完成自我渡化。他将高原的山川、阳光、生灵都赋予救赎的力量,在粗粝而庄严的书写中,完成了从承受苦难到超越苦难的精神蜕变。《慈航》不再局限于风物与景观的书写,而是一场回归本心、探寻本性、将个人苦难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展现出悲天悯人的情怀。诗人虽曾坠入生命的低谷,却在《慈航》中完成了一场反向的精神跋涉——从命运抛入的荒原,向着人间、向着善良与爱的世界执着寻觅与回归。“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诗人在荒原之上为自己、也为所有负重的生命搭建起精神方舟,让诗歌成为照亮荒原的永恒精神之光。
如果说《丹噶尔》是对高原人文历史的温柔回望,《慈航》是对灵魂救赎的深刻探寻,那么《河床》便是对自然生命伟力的极致礼赞。这首诗是组诗《青藏高原的形体》的开篇,以第一人称“我”化身黄河源头河床,从巴颜喀拉山出发,展现出震撼人心的生命气象。“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开篇便构建起神圣、辽阔的高原秘境,雪豹、鹰、雪山等意象,赋予河床神秘而崇高的气质。昌耀将河床拟人化,赋予它父亲般伟岸与包容的形象:“我让那些早早上路的马车,沿着我的堤坡,鱼贯而行”“轮子跳动在我鼓鼓囊囊的肌块”,以肌肉、文身等充满力量的身体意象,写出河床的雄浑体魄与原始生命力。诗中既有对自然地貌的精准描摹,更有对生命本源的哲学思考,“我是父亲”的呐喊,将河床升华为孕育文明、承载生命的大地图腾。昌耀以河床自喻,既是对高原自然伟力的敬畏,也是对自身苦难生命的超越——历经岁月冲刷,依然坚守生命的坚韧与庄严,成为大地精神的化身。
三首诗歌在艺术风格上,完美体现昌耀的诗歌特质。
其一,意象的原生性与神圣感。无论是《丹噶尔》的古城风貌,《慈航》的神圣意象,还是《河床》的雪山、雪豹、鹰鹫,均取自高原原生景观,不事雕琢却自带庄严,将地域文化、精神信仰与自然精神融为一体。
其二,语言的古拙与张力。昌耀摒弃流畅华丽的句式,采用短促、凝重、富有金石质感的语言,如岩石堆砌般厚重,如江河奔涌般有力,形成独有的语言节奏,与高原的苍茫气质高度契合。
其三,精神的超越性。诗歌不局限于写景抒情,而是将个人命运融入高原文明、自然生命与灵魂信仰,从个体苦难上升到对生命、历史、文明的终极思考,让诗歌拥有了史诗般的格局。
昌耀的诗歌,是青藏高原赋予的精神馈赠,也是他用生命书写的灵魂史诗。《丹噶尔》以高原古城为载体,镌刻多民族融合的文明印记;《慈航》以精神渡化为内核,完成苦难生命的灵魂救赎;《河床》以江河源头为依托,礼赞自然与生命的原初力量。三首诗一柔一刚、人文与信仰交织、历史与自然共生,共同构成昌耀高原诗学的核心,展现出中国当代诗歌罕见的精神高度与艺术深度。在浮躁的时代里,昌耀的文字如高原的岩石与江河,始终坚守着生命的本真与诗意的庄严,提醒我们:真正的诗歌,源于土地,扎根生命,指向永恒。他以一生的坚守,让青藏高原的苍茫与炽热,永远流淌在汉语诗歌的血脉之中,成为后世永远仰望的精神高原。
作者:任白,原创诗词作品《中华之山》《蓝色的海洋库库诺尔》等作品在省内外刊物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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