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凉,未及道别
冯佳珍
济南的春,总裹着趵突泉温吞的水汽,元宵灯影还缠在柳梢头,我攥着友华子的手,立在观澜亭畔,听三股泉眼汩汩翻涌,周身暖意却在刹那间被彻底抽干。
叶子。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半生,温润如一枚被岁月磨软的卵石,安卧在记忆的河床里,一呼一吸,皆是熟稔的温度。我们是同窗,后来又同执粉笔,成了并肩守着三尺讲台的教书人。我居章丘,她住济南南部山区,两山相望,路途弯弯,平日里见面本就不多,可那份情谊,从未因山水相隔而生疏半分。
校园里的晨读铃,是我们共有的旧时光;案头堆叠的教案,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同为教师,日子被课堂、作业与学生填得满满当当,幸而有彼此,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守一份不张扬的欢喜。我们有着相同的小爱好,说不上多雅致,却藏着文人知己的心意:闲时煮茶闲谈,结伴漫步街头,她常常把写了一半的散文发给我,让我帮忙润色字句;我也总把卡壳了的诗打给她,等她帮我续写结尾。一字一句的切磋,一来一往的呼应,成了我们平淡日子里最温柔的慰藉。
难得凑上闲暇,我们便约在城区的茶社,隔着章丘与南山的路途奔赴相见。沸水冲开茶叶,清香漫开,我们聊班里调皮又可爱的学生,谈教学里的细碎感悟,说家长里短的温柔,话岁月寻常的安稳,也会对着刚写下的半篇文、几句诗,轻声推敲,相视一笑。偶尔也逛街,她细心帮我理平衣褶,我静静听她讲南山的风与山景,相聚的时光不长,却足够熨帖人心。
去年中秋,章丘的月清辉满地,圆如玉盘。我倚在阳台,望着月色,顺手给她发去消息:中秋快乐,记得吃块月饼。对话框静悄悄的,没有回应。我只当她在南山家中忙碌,或是手机静音,并未多想,心里还念着,等下次有空,再约着喝茶,一起改改她未写完的散文。
岁末春节,爆竹声震响街巷,新春祝福漫天飞舞,我再次给她发去问候,可消息依旧石沉大海。这一回,心头覆上一层沉甸甸的疑惑与不安。我们相识多年,向来有来有往,从未有过这般长久的沉默。我反复翻着过往的聊天记录,一字一句细细斟酌,想不起何时说错了话,猜不透哪里得罪了她,只把这份愧疚悄悄揣在心底,盼着见面能问清缘由,好好叙旧。
这份悬心,一直缠到元宵。友华子约我去趵突泉看灯,流光溢彩的灯盏映在泉水中,斑斓摇曳。闲谈间,我随口提起:好久没见叶子了,下次咱们仨约茶吧。我也正纳闷,她半年不曾理我,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对。
话音刚落,友华子的脸色骤然僵住,满眼震惊地望着我,声音发颤:她走了,你居然不知道?
走了?两个字如惊雷炸在耳边,周遭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瞬间远得模糊不清。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听她缓缓说,去年夏天,雨天路滑,叶子在南部山区的山路上驾车,不幸遭遇车祸,永远留在了那个多雨的盛夏。
原来,我居章丘,她住南山,本就相见不易,我以为的疏远与冷落,竟是她再也无法回应的永别;我揣了半载的愧疚与揣测,终成一场无从说起的遗憾。而我去年一整年都在南方闺女家,远隔千里,竟无人能将这个消息告诉我,让我平白误会了这么久。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像极了带走她的那个夏日雨天。走出趵突泉,风里带着微凉的湿意,往事一幕幕涌来:那些跨越山水的相见,那些茶香缭绕的闲谈,那些一字一句推敲的诗文,那些约定好的来日方长,都在这一刻,碎成了心底细密的疼。
回到家,我翻出她送我的茶叶,依旧是熟悉的清香。烧水煮茶,斟满两杯,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静静搁在对面的空椅上。手机里还存着她未写完的散文、我卡壳的诗句,再也没有人等我润色,也没有人帮我续写结尾。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我对着空寂的桌边,轻声说:叶子,中秋快乐,春节快乐,元宵快乐。
窗外雨声潺潺,再无回应。
原来山水相隔,尚能奔赴相见;可阴阳两隔,便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我在章丘,她曾在南山,我们见面不多,却藏着最深的知己情。如今泉声依旧,灯影仍暖,茶尚温,人已远,未及好好道别,便只剩无尽思念。
唯愿她在另一个世界,山路平坦,无雨无灾,岁月安然,岁岁无忧,依旧执笔写心,文思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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