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七妈
李凡
今日七妈出殡。我身为第五代族中女儿,依新规不发丧——五年前族谱重修,三代外远支本不拉扯;如今人丁渐稀且多远地,同宗遇事才又相聚,只女儿家仍依旧例:三代内近支须告知,三代外远支不赴丧仪。兄长已代我前往灵前。
天阴欲雨,冷风侵骨。
初春时节,玉兰含苞,在寒意中微微颤动。我身虽未至,心已穿过云雾,抵达那方院落。耳畔似有族亲低泣,与香烛青烟一同垂泪,随白幡起落。纸灰飞旋,烟气氤氲,七妈的音容宛在眼前——她当年为我过世母亲整理仪容、轻声告慰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老家旧宅对面,便是七妈家。
七伯凭一身精湛医术,在家中开办卫生室,声名远播乡里。病人络绎不绝,随时接诊,他极少下地,家中生计全赖行医支撑。地里有牲畜助力,繁重的家务与农活,便多由七妈带着孩子们操持。她既能主事,又贤良淑惠,族里本家的家务矛盾、邻里纠纷,常由七妈、七伯主持公道,家中总是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七伯性情温和,遇事沉稳;七妈与他性格互补,爽朗利落、干练持重,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孝名远播村邻。
七伯的父亲,我唤六爷,是位瘦小严肃的老人。自我记事起,他便住在七伯家那五间大瓦房里——四十多年前,屋前带露台的格局,在村中首屈一指。六爷常年居于东北角大炕,手托长烟斗,长年浸在烟雾之中,全靠七妈悉心照料:每日清晨两个荷包蛋,中午一碗臊子挂面,数十年雷打不动。正因照料周全,六爷高寿,终年九十六岁。七伯常说,六爷是兄弟中最小的,一生心宽少忧,故而得享高寿。可我深知,老人的长寿,多半归功于七妈日复一日的精心侍奉。
七妈今年八十七岁,与七伯育有三子一女,个个成才。
长子毕业于西安交大,曾是全村荣光,如今刚刚退休。长女当年刻苦考学,虽未如愿,却在我心里留下深刻印记:我仍记得,她高中毕业时穿一条黑色半身长裙,被七伯说“丧眼”,哭着脱下,此后再未穿过;我还记得,她与好友在东边大炕上谈论气质与模样,彼时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我坐在一旁静听,这番话让我从此昂首挺胸、腰板挺直。
次子与我兄长同岁,是兄长发小,为人老实本分;幺儿与我年纪相仿,是我幼时最要好的玩伴之一,机灵活泼,后来考入医学院,先从医,后步入仕途,不负家学。
我小时候格外喜欢去七妈家。
一来能看电视,二来爱听大人们拉家常。她家院里的压水井,一度是左邻右舍的聚集地,小伙伴们的快乐之源。那年大旱,水压不够,需灌下几碗引水。我压水时铁杆突然脱手,反弹打中下巴,七伯为我消炎包扎,至今留痕。
七妈的仁厚,不只在家内,更惠及乡邻。谁家有难,她慷慨解囊,我家学费不够,也曾得她相助。
七妈待我极好。小时送我姐姐半旧衣物,也把哥哥们读过的书赠予我,劝我努力学习,疼我如亲女。她更是母亲的知己好友,二人常倾吐心事,相互宽慰,她是母亲最信任的人。
前年,我特地回家探望七妈,那时她已坐轮椅度日。
次子的媳妇,曾是我初中同桌,夫妻俩孝顺体贴,悉心照料二老。她也继承了七伯的医术,只是性情保守、悟性有限,日常以打针、卖药为主,守护家门,延续着这份医者温情。
临别时,七妈紧紧拉着我的手,一如既往地热心亲切,与我絮絮拉家常……
种种犹在心际,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窗外雨声渐大。
玉兰花苞,锁伤。
七妈,一路好走。
七妈恩情,子孙永记于心,不敢相忘。
2026年2月28日于禅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