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花(小小说)
文/张光明
初夏的阳光下,院里那棵枣树已经到了开花时节,绿意盎然的枝叶轻轻摇曳着,筛下一片片灵动的光影。
枣花坐在蒲团上,低头缝补自己那件几处脱线的蓝色上衣,针脚疏密有致。
“枣…花,喝…水。”屋里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嗓音。
“哎,娘,我这就给您倒!”枣花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进屋盛了一碗温开水,不忘加一勺枣花蜜,双手端给婆婆。
婆婆那张皱纹密布的脸跟黄表纸似的,眼睛空洞无神。气喘得活像拉风箱,让人听了都替她难受。
十年前她可不是这副模样。
枣花穿着红色嫁衣跨进杨家门槛的时候,婆婆脸上的笑容像春天里的阳光一样温暖着周围的人。逢人就夸儿媳妇不但人长得俊,针线活也好,你看那嫁衣,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跟裁缝铺子里做的一样!真是栓柱修来的福哩。可是这笑容维持了没两年就渐渐消失了。为啥?原因很简单,漂亮的儿媳妇一直没开怀。
为这事,婆婆偷偷去庙里烧香拜佛,一次两次…谁知送子娘娘只收香火不办事,让她白忙活了。又催着喝了半年益气养血的中药,可枣花的肚子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婆婆慢慢变了,时常冷言冷语,夹枪带棒,甚至吊脸子。
一天枣花下地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婆婆跟栓柱吵吵。
“都姓楊,楊家将七郎八虎,你咋就……唉!”
“娘,您别老叨叨好不好?真烦人!”一向好脾气的栓柱也耐不住性子顶撞道。
“娘不是为你好吗,你爷,你爹,你三代单传,难不成……我到那边怎么跟你爹交待呀!嗚嗚……”听得出婆婆是真伤心了。
晚上,枣花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瞧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叹了口气,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咋啦?”栓柱觉得她的后背一颤一颤的,问了句。
枣花翻个身,握住栓柱粗硬的双手,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唉,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楊家!”
“你甭往心里去,娘是老脑筋!有你,我知足了!”栓柱揽住她不停抖动的膀子,低声哄着。
枣花将头抵在栓柱胸前,泪水流得更凶了。在她心里,他就是一座大山,有了这座山依靠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也挺好的。
谁也没想到,枣花心里百般依赖的大山没过多久,竟然轰地倒下了。
八月十五那天,栓柱骑着电驴子去镇上卖菜,被一个醉汉开车迎面撞上,当时就没了气。枣花哭哑了嗓子,婆婆哭得几次背过气去。后来打了半年官司,醉汉赔了20万元。枣花把这笔钱一分没动存进银行里,存单交到婆婆手上。婆婆拉住枣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枣花,你…你别记恨娘,行吧?娘过去对不住你啊!”
“娘……”婆媳俩抱头痛哭。
枣树上密密麻麻的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婆婆病得越来越厉害,先前还能下炕,帮着添把柴禾,扫扫地,如今却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阵风就能吹灭,成天窝在炕头上,嗓子眼里呼噜呼噜拉风箱。枣花一边忙着地里的活计,一边服侍病歪歪的婆婆,生活的艰辛已在眼角留下明显的痕迹,头发中夹杂着几根刺眼的银丝。
一天早上,枣花给婆婆蒸了一碗鸡蛋羹,刚喂了两口,婆婆流着泪说:“枣花,可怜的孩子,我…我拖累你了。要不…要不,你…往前走一步?咳咳咳!”
枣花明白婆婆的意思,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扑簌籁滚落下来:“娘,您别说了!我就是您的亲闺女!”
中午,枣花在菜地里干活,顺带采了把翠绿翠绿的韭菜,准备给婆婆包顿饺子。一推门,只见婆婆蜷缩着躺在地上,一滩血污将散乱的白发染成酱紫色,半睁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20万元的存单。
“娘啊,您,您这是怎么啦?”枣花扑过去抱着婆婆已经僵硬的身子,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们闻声赶过来,女人们低声议论,有的说老太太不小心滚下炕,摔死了。有的说老太太明摆着是故意寻短见,免得拖累枣花。
又过了两年,经村支书撮合,枣花跟来村里支教的刘老师组成了一个新家庭。他比枣花大六岁,老婆前年走的。
结婚第二年,枣花生了对双胞胎。村里的女人们又议论纷纷,有的替她以前受的委屈鸣不平,有的说好人终有好报。
枣花什么也不说,依旧默默地守护在杨家的院子里,依旧在那棵枝叶繁茂的枣树下,手脚不停地忙碌着。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