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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旧农贷的时日
文/武耀辉
1985年冬,我刚到辖区银行工作不久,总行安排我们前往凤鸣镇五里铺村清收旧农贷。我们三人一组,组长姓史,另有一位资深员工王师,我是新人,老中青搭配,结构合理。
次日一早,我们抵达五里铺村村委会,李书记与王主任热情接待。此前史组长已电话沟通,说明来意。李书记告诉我们,已向前头寺组和米西组的组长打了招呼,为我们安排住宿与办公地点——前头寺村一间三间大的仓库,仅西屋一间供我们使用:一张床,配有两床被褥和枕头,两把椅子,一个小凳,一张桌子,房顶是木板结构。我们打扫完毕,史组长开始布置任务:“此次收贷,主要是生产队遗留的贷款。五里铺村共八个小组,其中米西组因购买水泵贷款1.5万元,已还3000元,尚欠1.2万元;前头寺组购买四轮拖拉机贷款1.1万元,分文未还。如今已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仅有两座空房矗立村中,徒留四壁。”他停顿片刻,“这两天先摸清情况,想想如何收回这2.3万元本金及利息。你们各拟一个方案,晚上交流。”
当晚,我率先汇报。掏出精心准备的三张A4纸,洋洋洒洒:一要开展思想动员,二要激发群众自觉还款的积极性,三要集中收款……条理清晰,论据充分,仿佛款项已经到账一般。史组长接过翻看,微笑道:“写得不错。”便放下了,“先放这儿。王师,你说说。”王师只简短一句:“先开社员会。”史组长点头:“好。”随即说道:“收贷没那么简单,如果容易,组织不会派我们三人前来。”我默然不语。理论终须实践检验。
次日上班,再到村委会。未等我们开口,李书记主动说道:“你们来村里,我们全力配合。村委会已研究决定:先在前头寺和米西两组召开村组联席会,村干部、组长、会计全部参加,现在就去开会,商议还款事宜,如何?”史组长应道:“行。”一路同行,言谈间既增进了彼此情谊,也初步明确了工作路径。
会议设在米西组会议室,杨主任召集两组负责人到场。人齐后,李书记说:“今天开会,一是配合银行,把两组欠银行的贷款还清;二是共商还款办法。”史组长接话:“米西组欠本金1.2万元,利息2750元,合计14750元;前头寺组本金1.1万元,利息1840元。”前头寺组长申先生率先发言:“组里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只有把本息分摊到户,开社员会决议,我组21户,还清贷款没问题。”我心中暗暗高兴,这个办法绝对可行。米西组组长李先生也跟着附和:“我们组23户,照此办理。”两位会计也无异议。李书记拍板:“那就这么定,下午安排,晚上开会。”
临近中午,我们三人分别被安排到农户家中用餐。饭毕,着手筹备晚间大会。史组长主持,王师维持秩序,我负责记录。下午五时许,村委会成员陆续抵达,会议即将开始。
先在前头寺组召开。我们到场时,村民已等候多时。李书记说:“今天说三件事:一是计划生育,二是农业税与地留款,三是当年农业社购买四轮拖拉机欠银行的贷款。当年银行支持我们,如今逾期时间长了,工作人员也来了多趟,这次又专程前来。村委与组委会研究决定,将欠款本息平摊到户,大家看如何?”话音未落,一人猛然站起,声色俱厉:“那台拖拉机我接手时作价3500元,我付了3000元,还欠500元,至今未结。为何?第一,定价虚高,根本不值;第二,拖拉机破损严重,零件大多报废,我另掏千余元修理;第三,我不愿分摊还贷!”说罢拂袖而去。
全场骤然寂静。片刻后,有人高声反驳:“你胡说!当年拖拉机多少人想买,你硬要强揽,旁人插不上手。拖拉机到你手里,夏收碾场、秋耕冬播,一年就收回本钱,赚得盆满钵满!”众声哗然,议论四起。李书记起身压场:“拖拉机的事,会后单独谈。现在议还款。”史组长随即补充:“银行有规定,因已分产到户,利息部分予以挂账。”一位老者站起:“银行当年雪中送炭,我们不能忘恩负义。那台机器为组里出了多少力?夏收省多少工?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赞成分摊!”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应和。李书记总结:“分摊数额由会计公布,五日内交至会计处。”前头寺会毕,转战米西组。
刚入会场,村民已等候。李书记重述前言,直入主题。一时无人应声。他说:“银行清收组已在咱村里三天了,前头寺组刚开完会,效果很好,大家一致同意分摊。当年最困难时,银行伸以援手,如今怎能推诿?”话未说完,一中年男子起身:“听说是买水泵贷的款,我从未用过水浇地,凭啥要我还?我不交!”转身便走。李书记呼喊,他头也不回。
“若无异议,五日内把分摊款交清,逾期不交者公示名单。”李书记宣布,“散会。”
“这两组村民,还是通情达理的。”我心中暗想。
突然,史组长唤我:“今晚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明天交给我。”“好。”我应道。
会毕,村委会人员离去,只剩下我们三人。史组长说:“我和王师有自行车,你没车,我们回单位,你留在临时办公室住下。”“行,你们先回,早点休息。”我答。
屋内仅我一人,四壁清冷,寂寞难耐,既无热水洗漱,又无饮水解渴。我和衣而睡,盖两床被子仍觉寒气从床板下渗入,彻骨生寒,难以入眠。索性起身,决意徒步回单位。冬天的夜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行走到半路,越走越有恐惧感,高声哼唱流行歌曲壮胆。不知唱了什么,只觉头发发麻,脊背凉飕飕。终于抵达单位门口——镇政府大门紧闭。敲门?太晚,恐无人应;不敲?寒夜咋办。犹豫再三,还是敲门。果然,门卫没有开门。心知规定如此,只得回老家了。
回老家的路将近十里,走出县城径直走小路。夜色更浓,比五里铺去往县城的路更难行走,好在路径熟悉,我索性小跑前行,不敢停歇,一路高声歌唱,声音越大,心里越安定。终于到达村口,恐惧感消散殆尽。轻敲老屋大门,母亲惊问:“怎么快十二点才回来?”我简单说明了原委,腹中已是饥饿。母亲道:“锅里有半块夹馍,先垫垫,要不我给你做点吃的?”“不用了。”我忙制止。吃完馍,喝口水,一头钻进热被窝,对母亲说:“明早六点叫我,我要准时上班。”话未落音,便已进入梦乡。
天未亮,母亲准时叫醒我。早饭已备好:焙热的夹粮馍配荷包蛋,香气扑鼻,我吃得格外香甜。告别母亲,匆匆返村。不到八点,已至五里铺村委会。不久,史组长与王师也相继到达。
史组长说:“已与李书记沟通,今日去前头寺组那位买拖拉机人的家,看他态度如何。”李书记引路,到其家中。那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热情让座倒水。未等我们开口,便主动解释:“昨日会上发火,实因心中积郁。当年接手拖拉机,修理费花去千元,借钱周转,压力巨大,出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心里的酸苦没处说,昨晚回家后妻子责骂,我细想,确是不该。如今想通了,钱现在就交。”说罢,将分摊款交给李书记,而且把500元欠款一同交了。
史组长笑着说:“你是明白人,祝你拖拉机生意越做越好。”
离开前头寺,去米西组那位中年男人家。此人态度虽然冷淡,却已不如昨夜激烈。见我们到来,便滔滔不绝:“分地时给我都是劣等地块,产量低,作务艰难,心中一直有气,昨夜会上发泄一番,反倒舒坦。”话锋一转,“但不能因我一人,耽误全村还款。今日各位领导都来我家,我愿缴纳分摊款项,免得乡亲街谈巷议,也免以后有人戳我脊梁骨。”
史组长与村委会各位道谢后,我们启程返回。我搭乘王师的自行车,三人一同返程。
次日再去五里铺村。临时办公室中,史组长说:“今日先去前头寺会计处,查看缴款进度。”到其家中,会计热情接待,未落座便报:“还差五户,预计午饭前结清。我组村民重信守诺,民风淳朴,相互看着交款进度,迟交的怕丢脸面。”我听后十分惊讶。史组长当即决定:“去米西组。”
到米西会计家门口,正遇其送走一位缴款村民。会计笑道:“只剩一户,我已上门催过,差百余元,正在亲戚家倒借,马上送来,问题不大。”史组长摆手:“不必进屋,我们回单位吃饭,下午两点准时到村委会集合。”我与王师同返单位。
午休后,按时到达岗位。一进村委会,竟见李书记与两位会计已在等候,桌上放着现金,我心中欣喜。我们先收前头寺组款项,大小票面清点无误,整1.1万元;再收米西组,1.2万元分文不少。两组合计,共2.3万元,也为原生产队收回结欠的500元。
史组长向村委会、组长、会计一一致谢,我们告别五里铺村。历时七日,旧农贷终于收清。回单位后,史组长让我撰写总结报告,支行领导阅看后予以肯定,称“老中青组合,协同高效,成效显著”。
数十年光阴流转,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武耀辉
2026年1月4日
作者简介

武耀辉,笔名平之,陕西省岐山县凤鸣镇陵杨村人,退休职工,经济师职称。自幼酷爱文学写作,作品涵盖诗歌,散文等体裁,先后发表于《宝鸡金融》《文化时代》《陕西日报》及多家微信平台,亦见于《小草园地》《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小说分会》《丝路都市文化汇》《我爱岐山》等公众号。现任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副会长。
(本期编辑: 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