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夜景映延河
——与友人高君作同题散文
也许失败得太多了,所以我对生活从不敢有非分之想。那些
帮助,哪怕是最微小的帮助也使我倍感温情。我从不敢把这些当
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高建群《给我一匹黑骏马》
从那幢不知名的四层宿舍楼拐出来,你用深情的目光和谦逊得令人陶醉的笑,辞别了把我们送出老远的那人,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我的手,匆匆而稳健地走向临河的马路。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王蒙先生的《夜的眼》,想到陈杲,想到出现在建群第一部长篇小说《经典世纪与经典人物》第一页手稿上的王蒙。陈杲也是在华灯绽放的晚上去找人办事的。但他碰了钉子,返回时看到“魔鬼的眼睛”似的红灯泡。你当然没碰上这样的灯泡,你也没碰上那个“某大公司领导人的儿子”。你很惬意。马路边探过树梢落下的点点灯光是柔和、含蓄和令人欣慰的。我建议我们别像急行军似的疯走,不然会辜负这美丽的夜景。于是你便迅疾放慢脚步,拽着我一同登上河堤,俯瞰被灯光映照得脉脉含情的河水,把两张心影摇落在汨汨流淌的水面上。
这当然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在中国革命历史上,她被赋予一种特定的政治含义。但此刻,我仿佛面对俗生活中的哲人,所感受到的,只是她如一条普通河流那样伴着水声的恬静,同着喧嚣的沉思。你我身后是宝塔山。远远望去,夜色中,她不再显得那么高峻、肃穆,亦如演出刚刚结束,匆匆驱车与家人团聚的超一流指挥家,刚一开门,便撂下指挥棒,抹下白手套,脱去深黑色的燕尾服,把总谱胡乱地一折塞进床底,就与父母妻子一起,用刚刚还在音乐厅流泻出动人心魄的美妙乐曲的双手去包饺子或是捣蒜泥了。
于是,我又想到了建群。
从你我在候车室与他照面到匆匆(这当然只是我的一种感觉。其实我俩占去建群的时间,前后少说也有三个多小时呢)与他握别的那一刻,他,便是这样的俗生活中的哲人,音乐厅外的指挥家。总让我捉摸不透的是,面对这样一位极善良极平易近人而又极深沉极富才华的青年艺术家,我却像无法设想战火霄烟中的宝塔与延河一样,无法设想沉浸在艺术世界中的他,是怎样在他那蕴藏丰厚的大脑中召唤出那一部部神奇的、摄人魂魄的艺术精品的。战争已变得遥远而进入传说,艰辛的艺术创造工程,对刚刚起步的文学青年的我们,又何尝不是遥远而前路莫测的呢?
的确,当建群出现并使你我同时激动的那一秒钟,我即刻相信了那个“第六感觉”。早先建群转送于我的《高建群诗选》扉页上有他的艺术照,但弥漫在照片上那令人神往的烟雾遮掩了他的“庐山真面”,所能感觉到的只是他的如烟雾一样弥弥漫漫不断散发出来的艺术灵气。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候车室玻璃门外建群一出现的刹那,你我几乎——不,是绝对同时地喊出“来啦,建群!”
近午的延安小城当然是纷纷繁繁的。但当你我和建群一起走在街头时,我的注意力便自觉地进行着高精度的筛选。筛选后剩下的便不再是熙来攘住的行人,穿梭如织的车辆,眨眼的红绿灯和仿佛并不疲倦的岗楼以及不算新鲜却也并不陈旧的五色街景,而只有你和建群。你像“张氏文学公司”的极忠实又极卖力的推销员,恨不能一口气把我吹进建群的耳膜和心底。说什么呢?我只有一股近乎酸楚的深深敬意和感恩。而当建群说起我的两位大学老师包永新和马泽,说起《骑驴婆姨赶驴汉》的改编(电影)和新近发表在《中国作家》第五期上的《老兵的母亲》,说起他的引起广泛争议的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说起极富诱惑力的作家班,说起我的诗集的整理出版……说起这一切时,我既兴奋又免不了几分遗憾。我心想,这么美好的话题本该留在建群那清洁高雅的客厅,而不该是在这纷乱杂踏的大街上叙说的呀!
我的遗憾很快就被证实为多余。当我们踏入建群书斋兼客厅的居室,那一连串更精彩也更富魅力的关于社会人生、文学艺术、生命玄秘、终极关怀的对话,真使我第一次感觉到以我目前的“经济条件”,是完全不配享有如此“昂贵”的“超豪华精神盛宴”的。
不用说,离开建群后直面于你,我产生了一种对你的难以摆脱的负疚感。因为差不多一踏进建群居室,我便省略了一切关于你的活动的记忆,唯一清晰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凸现的,是你当时那种(因婚变)包藏着巨大痛苦但却为他人的幸福与成功献上的真诚和厚道的笑容。我在想建群所说的“关注全人类命运”的命题,是否已被你当时那种令人刻骨铭心的笑容给默默诠释了呢?
建群是从一个会议脱身的,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你我心照不喧地相对一笑,接过建群递过的名片和送我的诗集,在楼梯口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建群的手。你当时究竟在想什么,这我无从知晓。但当我再次握住这位真正的艺术家的手时,我是那么贪婪。仿佛要用一种魔方把建群那浑身随时都在散发着的艺术灵气传导在我自己的体内似的。
而此刻,像是为着赎罪,我尽可能地紧紧握住你的手,默默凝视着看不真切的河水,听着你那关于一个“黑箱”的悲凉诉说。
灯光依旧柔和而抒情。你从“黑箱”中解脱后,便极潇洒而又极温和(我怎么也搞不清,这种处于两极的天性是怎样被你极其自然地溶于一身的)地拉着我的手,从嘉岭山下那座窄而敦厚的桥上走过。
桥很窄,但我们终于走过来了。
前面还是那一盏盏默默为行人照明而绝不急于炫耀自已的彩灯和彩灯下伸向远方的路。
身后,宝塔依旧矗立,延河依旧奔流,世界,依旧在安祥的夜景中,静静走向黎明……
1989年10月于陕北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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