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作者/张建芳
已然是元宵节了,这个年就算是要过去了,来了,走了,如平日一般,似乎是没有什么感觉。
回想最快乐的春节,应该是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候是上中专,学习压力不大,寒假放得很早。过了腊月初十就可以回家了。村里过年是非常隆重的,我们几个在外上学的学生临时入编村委会工作组,在长辈的带领下,每天干些杂活儿:铲雪、清理垃圾、打扫街道卫生等。还有拉吊挂,就是在街道每隔一段拉一条彩纸组成的条幅,上面用毛笔写着吉庆的语言。立牌坊,用木材龙骨做牌坊框架,外面用红布包裹成临时牌坊,每个路口立一座,绘画题字,布上彩灯通上电,一派喜庆祥和的气象,真的是欢欢喜喜过大年。
临近年根儿的几天,是要在自己家里干些活儿的。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馒头……,这些天都是为过年做各种准备,不一定严格按照歌谣唱的日期来做。扫房子要选一个晴朗的天气,这一天要把屋里的家具、被褥都倒腾到院子里,把新买的笤帚绑在竹竿上,娘用头巾包着头,把屋顶和墙面都扫个遍,把门窗玻璃都擦亮了,把桌椅、条几擦洗干净,把被褥晒透了,搬回屋归置整齐,焕然一个整洁而温馨的家。
磨豆腐,秋天里收获的黄豆提前拿出来泡一夜,几家人凑在一起互相帮忙,黄豆磨成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用木柴烧开,浓浓的豆汁儿散发出香味儿。嘴馋的孩子趁热盛一碗,放些白糖吸溜着喝,味道纯正浓郁。烧开的豆浆放进瓮里,用卤水点化,这环节有些技术含量,决定豆腐的老或嫩。卤水在瓮口洒开,豆浆分离成一团团豆腐和水,这就是老豆腐了,此时也可以盛上一碗,放些韭菜花辣椒酱拌了吃,美味香甜。老豆腐晾凉后连汤带水倒入铺好纱布的木框模内,水透出来,纱布包严实了,盖上木板,压上四方块的青石。过几个小时以后,水排得差不多了,除去木框,一坨长方体的白皙筋道的豆腐就做好了。自家做的豆腐瓷实醇厚、豆香四溢,不必烹饪也是一道美食。
蒸干粮也是要大半天的时间,碱面酵头和的面放在暖和的灶台旁,发酵的时间要充分,面揉的要有力、均匀,馒头要蒸半圆形的,包子是有肉有素的,豆包的馅是用自己家种的豆子和大枣做的,枣花是有各种各样的形状。蒸出来的馒头白皙光洁,不鼓泡、不裂皮、浑圆饱满,包子的褶子均匀细密,枣花的形态活灵活现。娘做面食做得好,总是引来邻居们的赞叹和请教。
打年糕用的是黍子面,秋天收获的黍子脱了籽儿,秸秆顶梢可以做成笤帚,籽实磨成面就是等着过年的时候打年糕,和好的面在锅里蒸半小时,把煮熟的大枣、豆子和白糖趁热揣进去,揣匀实了把面放在案板上,拍打成一个豆腐块一样的长方体,温度降下来以后切成小块儿,吃的时候上锅一蒸就行,黍子面的年糕与南方的糯米面不同,它是金黄色的,吃起来香甜可口。
过油也是一项必需的工作,灶火上烧开了半锅油,肉丸子、素丸子、虾片、面片、排骨、豆腐、年糕、鸡块儿、鱼段儿、红薯块儿、糖面鱼儿等等,依次下锅炸制。炸过的食物有些可以直接食用,像丸子、虾片刚出锅的口感是最好的,美食不可辜负,所以边吃边干乐此不疲。有些还是半成品,像排骨、鱼段儿,过油后可以更加持久地储存,同时也方便下一道工序的烹制。
除夕的上午贴对联,农村的院子大、房间多,制作对联是要费一番心思的,供销社买来几张大红纸,算好了几副大对联,几副小对联,几条横批,几条竖联,几个大福字,几个小福字,然后开始裁纸,红纸对折,不用刀割,而是用一条细线穿进去,抚平了从头到尾一拉就裁开了,刺啦啦很爽的感觉。把裁好的纸拿去邻居四大爷家,人家毛笔字写得工整秀美。先贴街门口、上房屋和东西配房的对联,再贴四个字儿的竖联,炕上贴的是身体健康,柜子上贴的是新衣满柜,水缸上是细水长流,装粮食的缸贴粮食满仓,梯子上贴步步高升,树上贴茁壮成长,大门外的影壁墙上贴出门见喜,院内的照壁是进门见喜,牲畜的窝是猪羊满圈,拖拉机上贴日行千里,再把春光满园贴到显眼的位置,每个四字竖联的顶部都贴一个福字。红纸黑字的对联最能衬托过年的气氛,看起来赏心悦目,读起来幸福洋溢。
年三十吃过中午饭就开始捏饺子了,人们对过年的饺子确实有很独特的情结,除夕晚上和初一五更(jing)都是要吃饺子的。和好的面先醒一会儿,用脸盆那么大的盆子调出两盆子馅儿,肉也多油也多,闻起来都香喷喷地流口水。孩子们擀剂儿大人们捏,一家人围坐一起,边捏饺子边唠嗑儿,说着一些孩子们记忆犹新大人们似乎不经意的往事,大人们说着数念一百遍你也不长记性的孩童囧事,不时发出哄堂大笑。大人们还会讲述一些家族宗亲之间的关系和历史,孩子们由此分辨着血脉关系。五六岁的时候每遇大人捏饺子,总要拿一块儿面来玩儿,反反复复揉捏着心里想却捏不成的形状,直到把面团玩成了一个黑球球。大些的时候就开始学着擀面剂儿,从两个手握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擀,到后来一手拈剂儿一手转动着擀面杖飞快地擀,能够供得上三个人捏。过年的饺子多,擀得手腕子疼,老盼着擀好了出去撒欢儿放炮,可是一块一块的面团没完没了地从面盆里拿出来。孩子们千万不能说“没有了吧?”,因为这样说不吉利,会招致他人的斥责。大人讲过年时不能说“没有”“完了”,要说“好了”“全了”之类的吉利话。老人们常说“饺子不嫌丑只要捏严口”,但是过年的饺子都会力求完美,又好看又好吃,煮熟的饺子咬一口,汤汁溢进嘴里,丸子一样的肉馅筋道鲜美,就着腌好的腊八蒜,真是年味十足。
除夕晚上的春节晚会是重头戏,晚八点以前准备好花生、瓜子、糖果、点心等等零食,再泡上一壶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温暖而舒适地蜷缩在沙发上,变换着各种自己认为舒服的姿势,吃着零食看着电视,不时爆发出开怀的笑声。这时候只有娘仍然在不停地忙碌,准备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祭拜天地、祖宗和各路神仙的贡品香箔。把每个人早晨起来要穿的新衣新袜一摞摞叠放整齐,准备好给拜年来的晚辈和新媳妇儿的压岁钱。一遍遍打扫着大年初一不允许再打扫的屋地。直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变得急促而密集,春节晚会的主持人全部登台开始倒计时,新年的钟声响起,观众阵阵欢呼,此时的人们都得到了时间给予的公平的恩赐,新年来了,我们又长了一岁。
跨年夜的鞭炮声从零点开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但这并不影响年少时深度的睡眠,即便是在五点钟鞭炮声逐渐密集起来。震醒美梦的总是自己家里那一挂最响亮的“大地红”。惺忪的目光在新衣服的映射下逐渐地清晰,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然在催促着晚起的孩子洗漱,舀一瓢瓮中的凉水,足足地兑些开水,似乎也是新年第一洗的奢侈。洗漱干净让父母坐下,郑重地磕头拜年,压岁钱早就准备好了。勤快的人们不到六点就来拜年了,匆忙吃几个饺子,母亲总不忘嘱咐喝碗热汤。集齐了叔伯兄弟们出门去拜年,领头的大哥边走边规划着路线,由亲及疏、由近至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院子里铺着芝麻秸秆,寓意节节高升,走上去沙沙作响,屋里的人闻声撩起门帘欢笑相迎,进屋去说声您坐下晚辈给您拜年了,兄弟们次第跪倒双膝着地,这就是农村人祝福长辈的最高礼遇。主人的堂桌上摆好了香烟糖块花生瓜子,小孩子吃糖大人们抽烟,小孩子从不作假,对糖块来者不拒,大人们寒暄两句:不抽了,不抽了,再去别处转转。乡邻们总有些做生意挣了钱的或者在外工作家庭条件比较好的,过年一定会准备上好烟,拜年的去了都要接一支点燃,或夹在耳朵上等拜完年了美美地抽。村子里有八百多户,姓氏也很多,同姓的长辈都要拜拜,再加上异姓的近邻和挚友亲朋,也有出村拜年的。因为辈分较高的缘故,我们需要拜的户数不是很多,不足五分之一的样子,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有些临近中午还在拜年的必然是辈分很小。
大年初一这一天村子里非常热闹,礼堂院子里的文体活动从9点就开始了,猜灯谜、下象棋、拔河、自行车慢骑等等,各种游戏都有不同的奖品,村民竞相参与。记得有一年堂哥从北京回老家过年,在村子里着实开了眼界,自诩在海淀区棋艺高超,却赢不了邻居四大爷,扬言明年要把海淀区冠军拉回来一较高下。延伸到礼堂外面的活动还有篮球、田径比赛等项目,全然一个趣味文体运动会,一幅童叟欢颜、喜乐祥和的景象。中午时一家人团聚一起,面对一桌子鸡鸭鱼肉大快朵颐,品尝着美食、交流着新年的见闻和感悟,包括春晚的节目如何、谁从外地回来过年了、谁家盖了新房了、谁家买了摩托车,如是话题许许多多。在家吃好了再出去串门,哥几个凑一起也喝点酒,从微醺到酣畅,谈天说地豪情万丈。这情形其实激励着每个人奋斗,因为你如果混得不好,过年的酒桌上都没有说话的份儿。
初二要去姥姥家,经历年初一的狂欢,初二总是睡不醒,要在母亲三番五次的催促下睁开双眼,匆匆洗把脸,饭也不吃就要往姥姥家奔,无论去得多早都赶不上姥姥更早的期盼,磕头拿来压岁钱,知道你早晨没吃饭,初一的饺子煎一煎。在家给舅舅、妗子、姨和姨父拜完年,再和父亲、姨父、表兄弟们一起去给母亲的叔伯们拜年,我们小辈的还要多走几个门,给表舅们拜年。趁我们出去拜年的工夫,舅舅在家里准备了两大桌子酒菜,男女分坐同享美酒佳肴。男人们开怀畅饮,直到一个个喝晕、喝倒后次第退出。剩下三两个人了,才会在姨娘们的唠叨声中干杯罢休。此时也就快到晚饭的时间了,姨娘们已经开始捏饺子了,在姥姥家吃过二顿饭,各回各家,这样又度过充实而欢乐的大年初二。
初三是个缅怀老人的日子,在老人过世后的三年里,女儿要在这一天去坟头上烧了纸然后再回娘家去。姥爷在我懵懂的年纪就去世了,片段的记忆不太清晰。在姥姥过世后的三年里,初二的相聚就改成了初三,虽然还是一样的亲戚,一样的互相拜年,一样丰盛的酒菜,不一样的是,这三年里不再贴对联,不再没完没了地喝酒,也不再吃二顿饭。
初四的时候还是有计划地拜年,这一天是去姑姑家。姥姥过世三年后姨舅们就不再聚会了,初四要到舅舅、姨家去拜年。都说“姑舅亲辈辈亲、姨娘亲萝卜根”,计划生育后各家的孩子少了,表兄弟都是一样的亲。长辈们安排好丰盛的宴席,却总难留住晚辈的驻足,年轻的时候不懂得陪伴,只想着跟同龄人撒欢,匆匆拜了年就回家找小伙伴玩耍去了。
初五开始串亲戚的很少了,邻家壁舍的人们,自然群分凑波儿,下象棋、打扑克、打麻将、喝酒聊天,小孩子在麦场学骑自行车、蹦玻璃球,小姑娘在院子里跳皮筋、投布包,我们这些青少年也会打台球、乒乓球。总之,这些天就是大人们不用干活儿、小孩子不用写作业,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年的辛苦劳作换来的幸福时光。
直到初十,村委会召集干活儿了,我们有打扫街道卫生的,有做烟花的,有募集资金的,大家干劲十足,都在为元宵节做准备。
打扫卫生是个体力活儿,那时农村都是烧煤,冬天取暖烧的煤多,街角的乏渣灰(煤灰)堆积得也快,几台拖拉机出动,每台车配上四五个人,把乏渣灰、鞭炮碎屑等生活垃圾一车车运到村东去填沟壑。两三天过后村子里的街道更加宽敞整洁。
自制烟花在老大队进行,这个技术含量高还夹带风险的活儿不让我们干,但进进出出搬运东西还是见过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兑好了火药,装进铸铁炮筒子里,炮筒子是扣碗形状的,更像是电视里看到的金兵戴的那种有沿儿的帽子,顶部有孔,装药前放好引信炮念儿,装入固定药量后用胶泥封底,木锤砸实底部就做好了,一排排一列列堆满院子蓄势待发。
募集资金主打自愿捐款,一般在节前就开始了。有附近厂矿捐助的,有集体、个体工厂企业捐助的,也有个人捐助的,大红纸写上捐献者的名字和金额,张贴在街中心的水塔上。募集的资金都用于购买火药原料和成品的鞭炮、旗火、礼炮弹等各种各样的烟花。
正月十三的晚上试放自制烟花,目的是验证下火药的配比和烟花的观赏效果是否理想。村里的喇叭筒一广播,村民们都会涌上街观看。其实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是主场,晚饭后八点开始,总共分为四部曲依次进行。
第一曲是燃放自制烟花,村里的几个主要街道都有燃放点,方便行动不便的村民观看,小孩子们则是跑来跑去地各处都要看一看,自制的烟花量大劲足,用火树银花形容最为贴切,花簇能蹿出七八米高。最精彩的是将十来个自制烟花绑定在一棵很大的荆棘树枝上,由一个勇敢的青壮年拉着树根部在街道里飞奔,这个移动烟花流光溢彩别具一格,总能引来观众的欢呼。
第二曲是关爷庙的焰火阵,烟花都布置在房顶上,点燃房檐垂下的鞭炮,声振屋瓦火信上蹿,引燃此处最精彩的旗火阵,密集的旗火拖着火线带着哨声,如万条银蛇冲向天空,非常壮观。这个旗火阵是白天布置好的,就像一个非常大的桌子,桌面是筛石子儿用的筛子,我们在筛子上沿着经纬线铺上药捻儿,纵横相连,在筛子的孔中插入旗火,点燃后引信四散燃射,旗火齐飞冲天。紧接着引燃的是庙门上方的各种烟花,有震天雷、炮打灯、大梨花等等,流光溢彩、争相斗艳。最后还有上百条竹节花齐燃呈现的烟花瀑布,如潺潺流水般银光耀眼。
第三曲是 “点老杆”,老杆是一根笔直的树干,有十多米高,放平后从上到下布满鞭炮,大约在四分之三的高度横向做出“南天门”造型,此处绑缚各种烟花。布置完成后,十几个人、三条大绳将老杆竖起来,载立于中街礼堂北侧。点燃后密集的鞭炮声伴随炸裂的火光迅速攀升,待至南天门处,四散引燃各种烟花,鞭炮声夹杂着烟花的哨声进入高潮,看万花破门而出,流星飘飞、彩蛋迸射,天空中呈现五彩缤纷的盛景。
第四曲是燃放礼花弹,片刻的宁静后,耳膜尚未平复,只听“嗵”的一声巨响,礼花弹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花朵。这个环节在礼堂院内封闭进行,观众不得进入。礼花弹是买来的,像西瓜一样带着尾巴。炮筒是固定在地面上一米来高的五六个钢管,直径20-40公分不等,根据礼花弹的大小选择不同的口径。工作人员点燃引信置入炮筒后迅速撤离,礼花弹借助火药的巨大推力直冲云霄,划出一道道火线,爆发出一团团火花,如花朵绽放般层层舒展,七彩光芒的花瓣在夜空中缓缓张开。有的礼花弹还带有降落伞,在夜空中拖曳着彩球翩翩飞舞,村庄上空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正月十七要开学了,带着各种留恋与不舍,怀揣着每天五元劳务费累积的几张大团结,和幸福、失落交织的心情上学去了,还有三百多天,又开始期盼下一个新年……
作者简介:张建芳,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西北留村人。中钢上海钢加公司财务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