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魂千年赓续不断：《中华尹氏进士录》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 // 王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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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22:32:54 783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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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魂千年赓续不断

《中华尹氏进士录》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

王征

春节前，吾友尹祚鹏兄寄来由其与宗亲尹继信、尹国峰先生共同编著的《中华尹氏进士录》(天津古籍出版社2025年版)一书，打开包裹，甚为惊叹：大16开本，精装750页，总字数达120余万字，真可谓皇皇巨著。寒假闲暇之时，无琐事之乱耳，无授课之劳形，静心拜读，又为该书之内容深深震撼。该书从尹氏家族的角度切入，梳理了中国千年科举之脉络，展示了中国千年之士魂，是中国科举史、家族史以及士文化史研究的绝佳样本，具有考镜源流的学术价值与继往开来的文化意义。

该书在体例设计上可谓独具匠心。前五卷按唐至五代、宋朝、金元、明朝、清朝的时序编排，系统收录各个朝代尹氏进士的科考年份、任职履历及代表性事迹。此种编排方式，让读者能够清晰把握尹氏家族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科举成就以及地域分布，这种双线时间维度的清晰呈现，为读者提供了极大便利。

更为难得的是，该书第六、七、八卷，开创性地设置了《尹氏进士文选》《名家颂述尹氏进士文选》《进士朱卷摘录》等专题栏目。此种结构安排，突破了传统进士录仅限于名氏、籍贯、科年的简单著录模式，让读者可以更加详细地了解尹氏进士的政治见解、文学才华以及与时人的交游情况。以宋初进士尹洙为例。该书选其文章4篇，诗词4首；名家对尹洙的颂述文章14篇，诗歌3首。从这些诗文中，我们可以窥见尹洙与当时官员文人的交游情况，如苏舜钦、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人。通过这样的文献钩沉，历史人物就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而被还原为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

《中华尹氏进士录》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其扎实的文献辑佚与考订工作。编著者历时五载，遍搜正史、方志、家谱、朱卷、碑刻等各类文献，将散落于浩如烟海典籍中的尹氏进士资料汇聚一编，厥功甚伟。

书中对尹氏进士传记亦多有创见。如尹祚鹏先生编撰的明代《尹旻年谱》，为研究这位吏部尚书、济南名宦的生平事迹提供了系统资料。尹旻“久掌衡鉴，博采公议”，在选拔官员方面颇有建树。在收录历史文献资料的同时，编著者也适时地为部分进士作传，如尹祚鹏先生就为明代尹庭、清代尹文泽、尹式芳以及尹序长等人作了文采斐然的传记，让读者能够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些人物的事迹。这在同类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

在考订方面，编著者同样用力甚勤。进士名录的整理，涉及同名异人、异名同人、同名异代、改姓进士以及科年舛误等许多复杂问题。比如重名进士尹耕就有4个，其中2个还是北宋政和五年同科进士。编著者以严谨的态度对这些情况进行了多方比对，审慎取舍，力求准确。正如山东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谭景玉在新书发布会上所评：“体例严谨，内容完备，严谨专业。”

附录中尹祚鹏先生编撰的《尹氏进士研究现状简述》，对宋代进士尹洙、明代进士尹台、清代进士尹继善、尹会一、尹壮图以及其他进士的研究现状进行了精心的收集与整理，所收集的研究资料包括著作、学位论文、期刊论文、会议论文等，不一而足，对每项研究尤其是学位论文进行了较为详细的综述，为未来对尹氏进士的研究奠定了详实的文献基础。

《中华尹氏进士录》一书的价值，除了上述学术层面的贡献，更在于其所承载的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书中所录的316位尹氏进士，他们的人生选择与价值取向，深刻体现了中国古代“士”的优良传统。

孔子曰：“笃信善学，守死善道。……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清·刘宝楠《论语正义》）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就士与道的关系进一步指出：“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孟子·尽心》上），意即天下有道时，君子应当以道为准则，践行道德；当天下无道时，君子则应不惜牺牲自己来捍卫道的原则。这些先秦儒者的经典论述，在《中华尹氏进士录》一书中有深刻诠释与生动印证。

唐代尹知章即为一鲜明例证。《旧唐书》本传载其：“性和厚，喜愠不形于色，未尝言及家人产业。”他的儿子曾经请求合并购买柴米，以备年节时用度，尹知章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么那些靠卖柴卖米为生的下等人靠什么维持生计呢？我有幸享有俸禄，不应该夺取他们的利益。”最终没有听从儿子的请求。尹知章归家后讲授不辍，“远近咸来受业，其有贫匮者，知章尽其家财以衣食之”，仁者胸怀，于兹尽显。

北宋尹洙，为北宋庆历名臣、诗文革新运动先导者。韩琦称宋代文章“逾汉唐而蹑三代者，公之功为最多”。（《尹公墓表》）尹洙学长于《春秋》，又喜论兵，所作《叙燕》《息戍》等文，“述战守成败，尽当时利害”。尤为感人的是，当范仲淹遭贬时，朝廷戒百官为朋党，尹洙毅然上奏：“仲淹忠亮有素，臣与之义兼师友，则是仲淹之党也。今仲淹以朋党被罪，臣不可苟免。”（《宋史·尹洙传》）这种仗义凛然之气节，不正是中国古代士人精神的生动写照吗?

南宋抗元英雄尹谷，中年考中进士，调任常德推官，知崇阳，所到之处都能做到廉洁公正，留下了好的名声。晚年知衡州，潭州城被围，为潭州帅臣李芾参谋，共同防备抵御敌人的策略。后，尹谷知城危，与妻子诀曰：“吾以寒儒受国恩，典方州，谊不可屈，若辈必当从吾已耳。”于是，尹谷就堆积木柴，锁上门窗，穿上朝服，朝着朝廷的方向跪拜之后，先取出所任官职的委任凭证，烧掉了它，然后跳入火中自杀。邻居来救他，火势猛烈不能靠近，只从猛烈的火焰中远远地看见尹谷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笏，正襟危坐。李芾听说后，派人拿酒来祭奠尹谷，称其为真男子。明清鼎革之际，尹民兴与朝廷共进退，最终抑郁而终，与尹谷隔代相映，皆为孟子所谓以身殉道者。

嘉靖年间，严嵩、严世蕃父子权倾天下二十年，祸国殃民、败坏朝纲，“政以贿成，官以赂授”，以致天下怨恨。朝中众多大臣弹劾之，皆赖世宗包庇而无虞。在此种情况下，尹庭先后七次弹劾严嵩父子，触怒世宗，被廷杖罢归，此声震朝野的事迹就更显其骨鲠之气，令人钦佩。面对严嵩父子，同为尹氏进士的尹台同样敢于挺身而出。杨继盛上疏论严嵩十罪、五奸，被严嵩构罪，送镇抚司拷讯。尹台升南都祭酒，临行前向严嵩从容请曰：“杨继盛狂言自取死，第愿相公勿贻主上有杀谏臣名。”（胡直《宗伯尹洞山先生传》）后王世贞亦请于严嵩救杨，盖出于尹台。清人陈田说尹台不附和武定（武定侯郭勋）、分宜（严嵩），“大节可谓不阿”（《明诗纪事》戊签），亦为知言。

孝道是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纵观《中华尹氏进士录》一书，至孝进士在在皆是。北宋尹洙丁母忧，哀毁骨立，庐墓三年。其兄尹源亦以孝闻。兄弟二人事母至孝，虽仕宦四方，常念亲恩。尹源晚年归养，不忍离母左右，朝廷屡召不起，以孝行闻于乡里。南宋尹谷，《宋史》载其母丧时，居家教授，不改儒素之操。

最后，兹以清代尹继善为例，稍微谈一下尹氏进士之文采。尹继善与清代大才子袁枚交游甚深，兹录袁枚《随园诗话》（卷一）两则故事如下：

尹文端公总督江南，年才三十，人呼“小尹”。海宁诗人杨守知，字次也，康熙庚辰进士。以道员诖误，候补南河，年七十矣。尹知为老名士，所以奖慰之者甚厚。杨喜，自指其鬓叹曰：“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公应声曰：“不然!君独不闻，‘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乎”杨骇然，出语人曰：“不渭小尹少年科甲，竟能吐属风流。”

尹文端公好和韵，尤好叠韵。每与人角胜，多多益善。庚辰十月，为勾当公事，与嘉兴钱香树尚书相遇苏州，和诗至十余次。一时材官慊从，为送两家诗，至于马疲人倦。尚书还嘉禾，而尹公又追寄一首，挑之于吴江。尚书覆札云：“岁事匆匆，实不能再和矣!愿公遍告同人，说香树老子，战败于吴江道上。何如？”适枚过苏，见此札，遂献七律一章，第五、六云：“秋容老圃无衰色，诗律吴江有败兵。”公喜。从此又与枚叠和不休。

尹继善少年科甲，吐属风流，引得老进士赞不绝口；与钱陈群（号香树）唱和使得对方“战败于吴江道上”，实为学林佳话。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引陆厚信绘雪芹小照题记说：“尹公望山时督两江，以通家之谊”，将曹雪芹“罗至幕府，案牍之暇，诗酒赓和，铿锵隽永。”由此可见，尹继善与曹雪芹以及曹家亦有深交。

总之，《中华尹氏进士录》的出版，是近年来姓氏文化研究的一项创新性成果。该书不仅为尹氏家族梳理了千年科举脉络，更为我们了解中国士人精神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在21世纪的今天，中国传统文化正经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历史进程。《中华尹氏进士录》的出版，适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