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游泳、军体、射击、投弹……紧张的新兵训练很快就要结束了。
何队长说:“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们这群带着野性的新兵蛋子,恰似未经雕琢的土坯,被投入军营这座火红的熔炉,经受烈日和纪律的反复煅烧,终成棱角分明的一块砖,即将出炉奔赴新的岗位。
我们将被“搬”到哪里?谁都不知道。头几天,隐约听到消息:新兵训练结束后,会挑选部分新兵留下学习舰艇专业,将来下舰艇部队,其余则分到海军后勤部队。还有人细数舰艇专业的分类:轮机、航海、通讯、枪炮、雷达、帆缆等等。这时候,我梦想当官的影子早已淡出了梦境,只盼着能被选送学习轮机专业——即便在部队当不了官,学好一门过硬的技术,将来退伍也能立足社会。
吃过早餐,一阵军号划破营区的寂静,一百多名新兵如利刃出鞘,瞬间在操场列成整齐方阵,等候分配。队伍前方站着一排接兵首长,指导员作了简短的动员讲话后,中队长便开始宣布分配名单。
“轮机专业:陈飞……”
“到!”当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立刻挺胸答道,同时立正敬礼,快步出列加入轮机专业的队伍。站在水兵方阵中,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兴奋不已,仿佛已然站在了飞驰的舰艇上,迎着咸涩的海风,劈波斩浪向深海前行。
虎门沙角训练团,是水兵的摇篮,更是南海舰队重要的舰艇专业培训基地。这里依山傍水,直面大海,对面便是滚滚珠江的出海口,扼守着舰船进出广州的东大门,战略位置至关重要。营地周围散落着多处古炮台遗址,码头上百年前的克虏伯大炮依旧昂首矗立,宛如忠诚的哨兵注视着远方的大海。
我站在古炮台旁思绪万千:鸦片战争的隆隆炮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虎门销烟的滚滚浓烟似乎还在脑海中飘荡……中国有海无防的屈辱历史早已终结。如今,这里成为新中国水兵成长的摇篮,我们能在这历史厚重与自然秀美的环境中学习,既感到无比荣幸,更深感责任重大。
轮机专业理论学习很快拉开序幕。开课第一天,十几本专业教材便发放到手中:《柴油机原理》《发电机原理》《发动机构造》《机械原理与制图》《轮机管理与维修》等等。作为在偏远农村长大、求学于“文革”时期的我,何曾见过如此多的专业书籍?我如获至宝,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投入知识的海洋,如饥似渴地研读、吸纳,课堂上认真听课、详细记录笔记,恨不得把这十几本书的内容全部融入血液、刻进大脑。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半年的专业学习转瞬即逝,我以全优的成绩毕业,并荣获中队嘉奖。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我的普通话也顺畅了许多,再也不会把“请坐”说成“青枣”,把“稍息”说成“杀鸡”。我和所有战友一样,满心渴望着早日分配,奔赴南海舰艇部队,驾驶着威武的军舰驰骋在茫茫大海上,守护祖国的蓝色疆土!
分配前夜,一场离奇的梦闯入睡眠:我身着上白下蓝的军官服,头戴大檐帽,手腕上戴着闪闪发光的上海牌手表,骑着崭新的红棉牌自行车,像风一样驶向公社武装部报喜。行至河边时,突然撞上一辆牛车,连人带车坠入雷州青年运河,惊出一身冷汗。
梦醒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新兵集训时尤区队长语重心长的话语在耳畔响起:“部队是个大熔炉,好铁总可以炼成钢的!”梦想当官的火苗再次在心中燃起。我悄悄打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下一份申请书,请求组织将我分配到最艰苦的西沙群岛舰艇部队锻炼,在海防前线磨砺意志、增长才干。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申请书交给尤区队长。他简单浏览一眼便将申请书退回,语气严肃而坚定:“名单已定,你分到广州。服从分配!”面对命令,我只能立正应答,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登陆艇缓缓离开虎门沙角码头,载着三十多名新兵驶向广州。我们列队在甲板上,挥手作别这片孕育梦想的土地:再见吧,首长!再见吧,教员!再见吧,水兵摇篮!
艇驶入珠江,两岸的景色如徐徐展开的画卷令人陶醉:江面轮船穿梭,海鸥逐浪;岸边稻浪滚滚、绿树成荫;远处连绵的山脉隐隐约约,宛如一群奔腾的骏马;近处高楼林立,恰似一片崛起的钢铁森林……约一个多小时后,登陆艇稳稳停靠在广州长洲岛码头。
登上码头,接兵首长领着我们走进“陆军军官学校”的大门,在营区操场上等候最终分配。此刻的等待漫长而煎熬,“陆军军官学校”六个苍劲的大字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难道我们是被选送来这里学习深造的?我心中暗自窃喜,当官的梦想似乎又近了一步。
半小时后,一位英俊的军官将我领到一间宿舍,房内摆放着三张上下铺铁架床。他指着靠墙角的空铺说:“你就住上铺。”随后,他一边帮我整理床铺,一边介绍情况:“这里是黄埔军校旧址,现在是海军后勤保障部队营区,不是培养军官的学校。你被分配到海军黄埔勤务处小艇分队‘南交21’号艇,主要担负珠江水上交通任务。我们艇小,停泊在3号码头,不能住人,艇上六名官兵都住在这里,有任务时再登艇执行。我是艇长姓张,都是兄弟,有困难尽管说。”听完介绍,我心里凉了半截,但仍强打精神应答道:“我一定好好干,请张艇长多多指导!”
我第一次随艇执行任务,是送一位首长前往广州基地开会。来到3号码头,只见六艘交通艇并列停靠在浮桥旁,全然没有战斗舰艇的威武气势。当张艇长带着我们登上“南交21”号时,我更是愣住了——这艘艇居然是木质结构的!轮机班长领着我钻进又窄又黑的机舱,只见各种管道纵横交错,油路电路密如珠网,油污气息扑面而来。班长俯身指点,带我辨认每一个阀门,每一块仪表,手把手教我启动机器。小艇驶离码头,我站在前甲板上,江风轻轻吹拂着我的水兵披肩,荡起水兵帽子的飘带,我仿佛化作一只海鸥在珠江水面自由翱翔!久而久之,我渐渐爱上了这艘小巧玲珑的木壳小艇。
1977年6月,老旧的“南交21”号木壳艇宣布报废退出现役,艇长转业,班长退伍,我被调到小艇分队炊事班当炊事员。梦想当官的念头彻底破灭,钻研轮机的心愿也化为泡影,深夜里,委屈、迷茫、不甘交织缠绕,心中五味杂陈,大脑乱如麻团。
然而,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初到炊事班,我很不适应这份琐碎的工作:每天清晨五点多就被闹钟叫醒,整理完内务便钻进厨房,生火煮粥、发面做包子、炸油条、蒸花卷;早餐过后清理卫生,接着又要筹备午餐和晚餐,洗菜、切菜、剁肉、煮饭、炒菜,一日三餐,周而复始,整天与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为伴。时间长了,渐渐地在忙碌中找到了价值——每当闻到饭菜的香味,看到战友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心中便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一天晚饭后,我看到饭堂墙上一块残旧的黑板上写着“批判‘四人帮'”五个大字,便随口问道:“班长,这字是谁写的?真漂亮!”班长憨厚地笑道:“我写的。指导员让出板报,我没文化,就只会写这几个字。”我连忙说:“班长写得好!‘四人帮’就该狠狠批判!”班长眼睛一亮:“你有文化,不如你来出一期板报试试?”我爽快应答:“听班长的,我试试看!”
第二天,班长买来油漆,我把黑板重新刷新晾干,随后精心编排内容:批判“四人帮”的檄文、部队里的好人好事、战友创作的诗歌选刊等,还用粉笔勾勒了简单的花边装饰。刚劲有力的字体、条理清晰的编排和丰富的内容,让这期板报一经推出便吸引了战友们的目光。大家吃完饭后纷纷围在黑板前阅读讨论,榜上有名的战友更是倍感荣耀。杨指导员看完后,把我叫到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赞许道:“办得不错!今后每周出一期,继续发挥你的特长。”我立正答道:“是!”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此后,我除了做好炊事工作,便全身心投入板报创作,一期比一期办得精彩。
1977年深冬的一天,班长突然对我说:“我估计你不会在炊事班待太久了。”以往班长总是劝我安心炊事工作,如今这话让我心头一紧:“班长,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请你批评指正!”班长笑着摆摆手:“你做得很好,明天就知道了。”
次日,杨指导员将我叫到办公室,先是说我这好那好,随后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恭敬回答:“服从组织安排,尽力做好本职工作。”指导员接着问:“你是想继续留在炊事班,还是想回到艇上开机器?”我当然想回到艇上重拾专业,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表态,犹豫片刻后答道:“听领导安排。”
“回到艇上学好技术,将来退伍也好找工作,是件好事。”指导员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的交通艇吨位小,没有专职轮机长编制,只有艇长岗位。你能不能改学航海专业?”我连忙回答:“我在沙角学的是轮机专业,没接触过航海知识啊。”当时的我满脑子只想把轮机技术学精,根本没意识到指导员的良苦用心——改学航海,正是为将来提干当艇长铺路。
“学轮机的底子好,改学航海没问题。”指导员拍板决定,“你明天就去参加基地组织的航海集训班。”
我做梦也没想到,昨天还在厨房围着灶台转的炊事员,今天竟能走进宽敞明亮的教室,与二十七位来自各舰艇部队的干部一同学习。集训班学员中有舰长、船长、艇长、航海长和航海班长,唯有我是一名普通士兵。两个多月的集训中,我系统学习了航海驾驶、海洋气象、海图作业、海洋法规、通讯导航等八门课程。凭借在沙角训练时打下的基础和刻苦钻研的劲头,我各门课程均以优秀成绩结业。回到单位后,我被任命为“南交23”号艇航海班长。
“南交23”号艇设备先进、航速较快。当我第一次登上驾驶台时,既兴奋又紧张。艇长站在身后鼓励我:“大胆些,有我在,启航!”他手把手教我操作:“左满舵,后退一!”我初次操作有些手忙脚乱,在他的耐心指导下逐渐找到感觉。“好!停车。右满舵,前进一!正舵,前进二!前进三!”随着一连串指令的下达,交通艇如离弦之箭驶离码头,向着虎门方向疾驰。我紧紧握着方向盘,迎着微凉的海风劈波斩浪,仿佛骑着骏马驰骋在茫茫草原,心中畅快至极!
日子如珠江流水般不紧不慢地流淌,“南交23”号艇的驾驶台成为我服役的新战场。我驾驶着小艇在珠江水域穿梭往返,从长洲岛到虎门,从石榴岗到黄埔,不分白天黑夜、不惧风吹雨打,圆满完成了接送首长、转运新兵、运输物资等一项又一项任务,从未出现半点差错。艇长常拍着我的肩膀称赞:“你离靠码头的技术真熟练,比有些老班长还地道。”听着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提干的希望在心中悄然萌芽。
1978年7月的一天,小艇分队召开干部战士会议,以无记名投票方式推荐优秀班长提干人选。会后,杨指导员特意叮嘱我:“最近任务繁重,开艇执行任务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止出现意外!”我心领神会,知道自己大概率榜上有名,当官的梦想即将成真。然而没过多久,指导员又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桌面上的《解放军报》说:“新的《军队干部服役条例》今天颁布了,按照规定,士兵提干必须经过正规院校培训,停止直接提干。本来你已被组织列入考察名单,现在政策变了,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又凉又疼。多年为之奋斗的目标瞬间变得遥不可及,心中的梦想如同珠江潮水拍碎的浪花,顷刻化为泡影!我强压内心的失落,起身敬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谢谢指导员的关心,我会一如既往做好本职工作。”
走出办公室,江风一吹,强忍的泪水差点掉下来。我走到码头边,看着“南交23”号艇静静地泊在浮桥旁,便登上驾驶台,轻轻抚摸着方向盘、又摸摸车钟,摸摸罗经,仿佛触摸着父亲温暖的手掌,心中渐渐泛起暖意,情绪也平复了许多——艇还在,青春还在,我仍是一名水兵、一名航海班长,还能驾驶着心爱的小艇在珠江上驰骋,这已经足够了。
从那以后,我将所有心思都扑在小艇工作上。白天驾艇执行任务,晚上便钻研专业知识,把航海技术与轮机原理结合起来学习,艇上机器出现小故障,我也能搭把手维修。每天早晚,我都会仔细检查缆绳、救生设备和航海仪器,把所有装备擦拭得锃亮如新。有战友开玩笑说我“把小艇当宝贝”,我却不以为然——这艘小艇不仅是我成长的摇篮,更是我梦想的寄托,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978年10月,经上级机关反复研究确认,我参加的航海集训班属于正规专业培训,所学资历符合提干要求,可以直接提干。不久,任命文件正式下达,我被任命为“南交23”号艇艇长。听到任命那一刻,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激动,所有的坚持与付出都有了回报,我为自己能在逆境中不放弃而自豪,更为组织的认可而感恩。
如今,我以艇长的身份站在“南交23”号艇的驾驶台上,江水缓缓拍打着艇身,发出悦耳的声响;江风轻拂脸颊,带来大海的咸湿气息。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短暂的激动过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我深知,这是命运的转折,也是新旅程的开始,这艘小艇既是我履职的平台,也承载着我与大海的约定。未来的航行中,难免会遇到风浪与挑战,但我坚信,只要与全艇战友团结协作、同舟共济,就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圆满完成各项任务,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不平凡的人生。
1994年,我脱下心爱的军装,转业到黄埔区工作。退休后,我总爱重回到长洲岛,漫步黄埔军校旧址,伫立海军码头。夕阳将江面染成金红,耳边仿佛又响起嘹亮的军号,“南交23”号艇迎着江风破浪前行,在水面犁开一道道银色的波浪,留下一串美丽的浪花,也留下我无悔的青春与梦想。
2026.2. 13.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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