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自考毕业证
伴我风雨一路行
◎ 红榜作家张义涛*青海
一生只完整读到小学四年级,跳过初中、高中的学业断层,33岁才获得一纸自学高考大专毕业证。我的学历之路,堪称曲折而传奇的“断代史”。这独一无二的毕业证,竟然成为我突破人生困境、冲出重围,一步步走向今天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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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籍是山东文登,1954年9月出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1966年9月,刚满12岁,为支援大西北“三线建设”,随父母迁居青海西宁。应该读小学五年级,正逢“十年动乱”而“停课闹革命”。我随之被迫辍学在家,学业就此按下了暂停键。在那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我与同学之间,悄然传阅《青春之歌》《西游记》《卓雅和舒拉》等被封禁的书籍,书中的那些文字,成了照亮我至暗时刻的一束微光。
就这样,折腾到1968年的三四月份,又开始“复课闹革命”。可没过多久,我被莫名卷入一起所谓的“反标事件”,一个尚不谙事理的小小少年,被打成“反革命”而惨遭迫害。几番“喷气式”、跪桌子的揪斗后,被勒令回家反省思过至年底,响应伟大领袖“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最高指示,小学教育改为5年制,学校将五年级与六年级合并毕业,只要能背诵《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老三篇”中的任意一篇,就算及格过关——我的校园生活,就这样在时续时断的混乱中,又一次画上休止符。
1969年底,我刚满15岁,就进入一家企业当起模型工人。还好,该企业的文化氛围极为浓厚,不乏有一批工人作家、诗人等。混迹于期间,必然会受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蠢蠢欲动地小试锋芒,不由自主地“挤”进了他们的文学圈子里。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思想宽松、充满激情的文化启蒙年代,人们怀揣各式各样的梦想:诗人梦、作家梦、记者梦……我更是深陷其中,在逐梦的路上,从未停歇过追寻的脚步。
于是, 我作为那个年代的“文学青年”,受到时代热风的熏染,也不知深浅、不自量力地写了一些自认为是“诗”的分行文字,投给省内外的报刊杂志。大多数稿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但总有零星几篇能变成铅字。最让我兴奋而得意的是,1977年第一次在杂志上发表作品:投给《青海文艺》月刊,(而今的《青海湖》)5首短诗,竟一次性刊发4首。简直让我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就连当年的稿费通知单,依然珍藏至今。
尽管在此后的数年里,均有一定数量的诗作被编发、采用,但冷静下来,反观审视自己那些不甚成熟的文字,只觉得稚嫩而浅薄,让我深感羞愧与不安地渐渐明白,要想在写作的路上走得更稳、更远、更扎实,必须静下心来大量阅读、深入研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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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1981年,国家开始实施“自学高考”政策。最初,在北京、上海、天津、辽宁等省市试点,并于1983年开始,向全国逐步推进。因此,1984年10月,恰逢青海省首届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我随即报考汉语言文学专业,得以有机会系统而完整地学习该专业《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文学概论》《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等9门必修与一门选修《普通逻辑》课程。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我每天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风雨无阻地去青海师范学院(今青海师范大学)、第十四中学、北大街小学等辅导点听课,并克服了神经衰弱导致的严重失眠困扰,夜以继日地苦学强记。一路披荆斩棘、顺畅通关,终于在1987年6月,成为青海省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首届毕业生。可以自豪地说,当年报考该专业的考生近三千人,最终能够顺利毕业的仅一百二十余人,用“凤毛麟角”来形容绝非夸张。更让我难忘的是,在省政府礼堂召开的“青海省首届自学高考毕业典礼”上,我们的毕业证书,均由时任青海省主管教育的副省长班玛丹增亲自颁发——迎来让我今生引以为傲的高光时刻!
走笔至此,使我不由得怀着感恩之情,想起当年那些各学科授课的老师们。他们不仅学识渊博,而且非常认真而敬业:讲授《现代汉语》民族学院(今青海民族大学)的高映梅、《哲学》省委党校的吴建勋、《中国革命史》青海民族学院(今青海民族大学)的孙欲声、《文学概论》青海师范学院(今青海师范大学)的毛微昭、《外国文学》青海师范学院的冯长训、《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青海师范学院的李栗凰、韦坚、冷晏明、张金亮、《普通逻辑》青海师范学院的张子恢、《写作》青海师范学院的张元录、《古代汉语》青海民族学院的胡安良、《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西宁市文联的陈宜、青海师范学院的范亦毫等。尤其是孙欲声老师,不仅是青海省党史研究的专家、学者,虽其时已年逾五旬,而无论遇到怎样的情况,都会准时无误地来到授课点,每次上课前,都会先在黑板写上两句诸如:“千凿万锤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诗句或名言来激励学生自学苦读、增强学业有成的信念;还应特别提到的是,原青海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中国老舍研究会副会长范亦毫老师。让我在当年参加自学高考辅导班的学习中,有幸听过范亦毫老师讲授一个学期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而印象最为深刻、是其在讲授老舍作品《茶馆》时,一手端着茶杯而细呷慢饮,一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而又不失学者、大师的儒雅气质与风度。他在讲台上,边讲边来回踱步,而同学们的目光,则不约而同地随着他踱步的节律在移动,时而在数秒鸦雀无声的沉寂中,顿然响起全班同学的阵阵掌声;还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 课程即将结束那节课上,范亦毫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诫全班同学:“你们来自社会的不同阶层,掌握的知识参差不齐,只能是宽进严出,而在校大学生,是经过严格考试录取入校。因此,对于你们的考试,是非常严格的,试卷无疑比在校的本科生还要难,切不可掉以轻心而有丝毫懈怠。”是的,我们首届自学高考的考试卷,每科基本上都是在西安、天津的题库抽题;那个年代虽然没有监控和手机,而每门课的考点,大门口由公安人员把守;考场则由武警站岗,教室内由两名老师流动监考。考生想抄袭、偷看而作弊,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说到当年自学高考的严格、严厉与严肃,不得不说这样一件事儿:我们首届自学高考,应该是1986年10月,结束最后一门学科《写作》的学习与考试而随即毕业。意想不到的是,那天早晨考生们来到设在西宁市南山路小学的考点,校门前,赫然贴着、用毛笔写的“紧急通知”,大意是:《写作》课因故停考,待明年5月份补考。此后从相关部门获悉:省自考办委派青海民族学院的一名年轻老师,去西安题库抽题后,其将作文题目电话告知家人而造成外泄。该教师随即因泄露国家机密罪,被追究刑事责任而获刑。因此,导致我们首届自学高考延至1987年5月毕业,而毕业证书日期为1987年6月。是的,说到当年自学高考的难度、严格与严肃性,是可想而知、不言而喻的。
掏心说,当年参加自学高考,绝没有想靠一纸文凭来改变处境或命运。最初应该是源于朋友和同事的诘问:“你发表了那么多诗,你懂语法吗,知道主谓宾、定状补吗?”、“你知晓什么是修辞吗?”每次被问起,我都会面红耳赤、羞愧难当而一脸窘态。于是,一方面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不再陷入尴尬境地;另一方面,用当年的话说:“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当然,亦或也有那么一点虚荣心,想证明一下自己并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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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机会往往留给有准备的人。自考毕业没多久,适逢《青海经济报》创刊,面向社会公开招聘25名记者、编辑,我抱着前往一试的心态报了名。在报名处翻阅登记册时发现,应聘者不乏大学本科毕业生与硕士研究生、新闻专业科班生,我瞬间心灰意冷而没了底气。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笔试的一周后,竟然收到了面试通知——成绩名列前茅,从四百余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更让我为之感动的是,《青海经济报》社社长严正宇,在得知我调动工作受阻后,惜才心切,先后数次来到我所在的企业,与厂领导沟通协调。可当时那位厂领导官气十足、态度强硬,始终不肯放行,还放话:“没经过厂里同意就去考试,非要走,就按开除处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放弃这次机会而空喜一场。
此路不通,另辟蹊径。忿忿不平、沉寂落寞一段时间后,我竟然又萌生了学英语、考研究生的念头。而我的外语则是一张白纸,只能从零起步。
于是,我去新华书店买了由张道真教授主编、陈卫与玛利亚播讲的《电视英语》教材,还一狠心花了近四百元购置了一台双喇叭录音机,把每节课都录下来,反复听、逐句读, 从26个英语字母开始,单词、音标、辅音、元音、时态……一点点、一步步推进。 有人说,初学英语最重要的是单词量的积累。我不仅把每个单词都写成小纸条带在身上,时不时地就瞄上几眼,还在自家卫生间、卧室墙壁及上班工作间的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语单词和句子,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处在英语的氛围中。
两年的学习没有白费,我不仅积累了四五千个单词,还意外发现,汉语拼音与英语的拼读竟有许多相通之处。后来在读英语单词或课文时,我基本上就是按照汉语拼音的读法。虽发音不是那么准确,也大致上说得过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基本掌握了48个音标的拼读规则,按照拼音读法进行对照,却也大差不差。
当两年课程结束之时,我满心期待地去报名处打问报考的相关情况。负责报名的人一看我的身份证就连连摆手:“报考研究生年龄不能超过35岁,你都37了呀。”我当时一脸懵圈,悻悻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唉,我只有一声叹息,简直失望极了,又白白耗费了两年宝贵的时间。
不可否认,在那个年代里,没有一定的社会背景与人脉资源,仅凭一己之力,想走出企业而改变身份,真的是难如登天、谈何容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如同诗人北岛写的那样:“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看淡了,不过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一段小插曲或经历而已。只要没有气馁、沮丧与颓废,不被暂时的困境与磨难所迷惑,那么,必将拥有一片崭新的天地,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人生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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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我的命运居然迎来了重要的转机——经一位文学朋友引荐,我有幸进入西宁广播电台专题部,成为一名“编外记者”。从而为我提供了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的舞台,让我有了一个展现才能的机会,也圆了我搁置多年的“记者梦”。
在西宁广播电台,尽管我是一个年逾不惑的“打工仔”,但台长、主任和同事们从未另眼相看,而是把我当成这个群体里的“中坚力量”。遇到重大采访任务,他们总会“委以重任”,我也“不自量力”地勇于担纲、执笔撰稿,写出一篇篇重量级的稿件。同事们常拍着我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大腕”、“黑马”。说实话,听到这些夸赞与领导的肯定,我心里会有些得意,但从不敢忘形——我清楚,自己在新闻采访与写作上,不过是个刚入行的新手,前路漫漫,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于是,我充分利用记者接触面广、信息反馈快的优势,不辞辛苦地深入一线采访:从不同角度报道群众关注的社会热点、难点、焦点问题;为受冤屈的普通百姓仗义执言、奔走呼号;为困境中的生命伸出援手,募集善款;面对不公与邪恶,用文字记录真相,写出一篇篇感人至深的一线报道。在电台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我累计撰写社会专题稿件百余篇,其中《沉重喘息的公共交通》《服务业 欲说素质好困惑》《西宁皮鞋 走得潇洒些》《为了西宁的文明和美丽》《母爱的支撑》等稿件,在电台“黄金波段”栏目里播出后,不仅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还被《青海日报》《西宁晚报》《青海电视台》等多家媒体转载或拍摄成专题节目。尤其是《沉重喘息的公共交通》,在《青海日报·周末版》刊发后,更是得到了相关部门领导的重视,数次给我打来电话,询问我工作调动的进展情况,并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愿意到机关单位,专职从事文字处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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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1997年底,我依依不舍地离开西宁广播电台,以43岁的“高龄”,正式调入一家机关单位,专职负责日常的工作简报、调研报告、年终总结、领导讲话等公文写作;与此同时,我还先后撰写了《拓展铺路架桥的新天地》《走出黑沟奔小康》《湟水河畔竞风流》《真情永驻》等特写、通讯与人物专访。值得一提的是,从1997年入职到2013年9月退休的十几年里,我几乎每年都被省市报刊、广播电视等媒体评为“优秀通讯员”;被省市相关部门评为“优秀信息员”;1999年,我的《走出黑沟奔小康》一文,在青海省交通厅举办的“青海交通辉煌五十年”有奖征文中,斩获一等奖。
转眼之间,我已退休十余载,年逾古稀,却依然保持着伏案爬格、读书写作的习惯。时常会留意身边那些触动情感的人和事,欣然提笔记录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喜怒哀乐与人生片段;偶尔也会帮朋友或单位写些年终总结、事迹材料之类的公文。有朋友问我:“你都写一辈子了,还没写够吗?”其实,读书写作早已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阅读中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在写作中排遣焦虑烦躁的困扰;在思考中摆脱寂寞孤独的情绪,并从文字里收获快感、智慧、力量与信念。纵然我的文字没有什么宏大叙事,却平淡而真挚,我始终没有辜负命运的眷顾,没有愧对在人生路上,为我助力的每一个好人。正是因了他们的扶持与提携,我才能拥有今天夕阳如诗、晚霞如画、顺畅而欢愉的晚年。
回望自己的一生,在跌宕起伏中跨过艰难险阻,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有过多少内心的挣扎与无奈,唯有自己最清楚。正应了那句俗语“要想人前显贵,先在旮旯受罪”。而在某些人世俗的眼光里,一个只读了小学四年级、曾为企业工人、43岁才调入某机关单位,要么是靠关系,要么是花钱而引发诸多朋友或同事的疑惑与不解。其实,存在这样的疑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更能从另一侧面证明,几十年来,我走的这条满是泥泞、坑洼不平之路,比那些顺利考上大学、毕业而分配工作的人,要艰难得多,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与汗水 ,只有自己最清楚——正应了那句俗语“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揍。”不是吗:
——从不到二十岁的“文学青年”开始,就痴迷于诗歌的写作。为了克服自己文化水平的局限,凡是遇到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词,就随即查字典,记在专门的本子上;整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图书馆与新华书店之间,那里早已成为我精神的家园;有时睡梦中想起一句好诗,赶紧起身掌灯记下来,唯恐第二天忘记。这样反复折腾,天长日久,逐渐致使我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而不能正常入睡;
——1984至1986年的自学高考,一共10门课程,大部分都需要“死记硬背”,尤其是《哲学》《文学概论》等课程的诸多概念词条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的大部分诗词曲赋,更是背得烂熟于心、至今难忘。我清晰记得,在考《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时,试卷里有一填空题:“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走出考场后与其他考生对答案,几乎无人答出,我却准确无误。而我付出的代价却是,本就神经衰弱而让我更加严重的失眠。那两年里,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最严重时一个晚上吃了8片都不能入睡。曾数次半夜跪在床上,面对万籁俱寂的夜空,抱头而放声大哭:“为什么不睡,为什么不睡啊!”久而久之,头痛难忍,既不能读书看报,又无法提笔写作。待拿到毕业证时,体重降至不足110斤;
——在西宁广播电台当“编外记者”,规定每人每周必须交一篇四千字左右的广播稿。我年逾不惑、四处奔波,白天去相关单位采访,晚上回来整理采访手记至午夜,吃两片“安定”方得以睡上几个小时,颇有“世人皆睡我独醒”的意味。第二天一早起来,又要伏案写作。在那段日子里,我时常一个月完成稿件达8篇之多,写稿至天明已是常态。我的文字生涯,从文学到新闻,又从新闻到公文,最终又从公文回到散文,就是在“前有所趋,后有所逼”的处境中,锲而不舍、坚韧不拔、一步步而艰难地走进行政机关。硬是把一手“烂牌”打成了“赢家。”将几乎不可能化为可能,直至真实地存在!
是的,尽管因了自学高考、读书写作,让我落下神经衰弱、长年失眠的顽症,至今四处求医问药依然无法缓解,我也从未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与付出。若没有在西宁广播电台做“编外记者”的历练,没有自学高考而获得一纸大专毕业证,没有一路的好人相助,就不会有我今天还算风光而荣耀的人生结局。可以这样说,此生这张唯一的毕业证,早已不是什么简单的学历证明,而是我突破关隘、跨越艰难险阻、叩响命运之门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