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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孙犁、郭澄清文学人物
形象比较研究
宋俊忠
摘要：赵树理、孙犁、郭澄清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文坛具有代表性的三位作家，他们分别以“山药蛋派”“荷花淀派”的开创者和“新人物派”的领军人物身份，为中国当代文学贡献了丰富而独特的人物画廊。本文从人物类型、塑造手法、作家姿态三个维度，对三位作家笔下的文学形象进行比较研究，揭示其各自的美学特征与文学史价值。研究发现，赵树理塑造的是带有“中间色彩”的社会型农民，孙犁刻画的是充满诗意的人性美形象，郭澄清构建的是以伦理建设为核心的新人物谱系。三种人物类型的差异，根源于作家与农民之间不同的关系模式，共同构成了中国农村文学完整的面貌。
关键词：赵树理；孙犁；郭澄清；人物形象；比较研究
一、引言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文坛形成了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药蛋派”、以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以及近年来被学界关注的以郭澄清、李准为领军的“新人物派”。这三个流派虽然都以农村生活为题材，都以农民为主要书写对象，但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呈现出迥异的美学风貌。朱德发先生曾指出：“在肯定孙犁小说的美学价值时切莫忘记山东文坛曾有位小说名家郭澄清，在确立郭澄清小说在现代中国文学史上的应有地位时切莫忘记回观河北文苑独具丰姿的文学家孙犁，两者比较更容易显示出他们独特的文学史价位与艺术风貌。”本文尝试将三位作家并置，系统比较其笔下人物形象的类型特征、塑造手法及生成机制。
二、三种人物类型：社会型、诗意型与伦理型
（一）赵树理：带有“中间色彩”的社会型农民
赵树理笔下的人物最显著的特点是真实、复杂、带着泥土里的毛病。他塑造的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处于进步与落后之间的“中间人物”——有私心、会算计、带点落后的普通农民。
《“锻炼锻炼”》中的“小腿疼”是其典型代表。这个人物因生疮落下腿疼根后，便有了“四疼四不疼”：高兴时不疼，不高兴了就疼；看戏串门逛庙会不疼，一做活儿就疼；儿子小时有几年不疼，一给孩子娶过媳妇就疼了起来；入社后活儿能超过定额时不疼，超不过时就疼痛难忍。赵树理的孙女赵宇霞回忆，有人问赵树理为什么不写“高大全”式的英雄，他回答：“人都是有缺点的”。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使他的小说成为生活的原汁原味原貌。
《三里湾》中的“糊涂涂”马多寿更是将这种复杂性推向极致。他把互助组说成“胡锄锄”，既可笑又真实，但赵树理又强调：“糊涂涂当然也做过聪明的事儿，但造成他‘糊涂涂’的那段戏，的确是他全部性格的总结。”这种人物塑造方式，使赵树理的作品具有了社会学意义上的认识价值。
（二）孙犁：充满人性美的诗意型农民
孙犁笔下的人物，最大的特点是美——人性美、人情美、诗意美。他写战争，却不正面写厮杀；写农民，却赋予他们诗意的灵魂。有论者指出，孙犁是将农村青年妇女当作“美的极致”的化身来表现的。
《荷花淀》里的水生嫂是最典型的例证。她坐在院子里编苇席，“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手指“缠绕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这是战争阴云下日常生活的美，是人对安宁的永恒向往。孙犁自言“我的作品不是愤怒和揭发的作品”，他追求的是“真、善、美”，而“只是善”。这种审美追求使他的作品具有了“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艺术境界。
孙犁的独特性在于，他在“非常态”的战争语境里，书写了人内心的“常态”——对安宁、幸福生活的欲求。他将这样的向往视为人性与人情最朴素和最基本的部分，这是最深层次的孙犁美学追求与价值。
（三）郭澄清：以伦理建设为核心的新人物
郭澄清笔下的人物，最突出的特点是品德美、精神美。他是“新人物派”的领军作家，一生创作了上百篇短篇小说，成功塑造了数以百计的社会主义农村新人形象。
《公社书记》里的项书记是典型代表。“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肩上搭着一件不灰不黄的褂子，整个脊背一个色，又黑又亮”。“我”四处找书记，最后才发现眼前推车的老汉就是。干部和群众已不分彼此——这是伦理的完美状态。
评论家梁鸿鹰指出，郭澄清在作品中反复张扬的价值观是：劳动最光荣（《公社书记》）、勤俭最高尚（《蹩拉气》）、互助最可爱（《篱墙两边》）、诚实最难得、急公好义最可敬（《社迷》《社迷续传》）。这种对人性之美的挖掘，达到了相当的艺术高度。
郭澄清创造性地提出“文学三见”理论——“见事、见人、见精神”，强调文学作品不仅要会讲故事，更要塑造典型人物，展现高尚精神。这一理论贯穿了他全部的创作实践。
三、塑造手法：白描、意境与伦理彰显
三位作家在人物塑造手法上呈现出鲜明的差异，这与其美学追求密切相关。
赵树理是“白描”圣手，也是“起外号”大师。他极少写心理活动，靠人物行动和对白让人物活起来。他曾说：“我写小说有这样一个想法：怎么样写最省字数。我是主张‘白描’的，因为写农民，就得叫农民看得懂，不识字的也能听得懂，因此，我就不着重在描写扮相、穿戴，只通过人物行动和对话去写人。”《“锻炼锻炼”》中小腿疼从怒气冲冲到仓皇逃跑的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心理描写，但人物心理已在场面中展开，人物个性在对话中显影。
孙犁则追求诗的意境创造。他将人物内心之美好愿景与生活环境的美好高度统一，在文本中构建出美好而令人向往的意境。《荷花淀》中水生嫂编席的段落，既是写景，又是写人，景语即情语。有论者将孙犁小说的诗性特征概括为：人物形象的诗化、诗的意境创造、情节淡化与结构随意。
郭澄清的手法介于二者之间。他既注重通过细节刻画人物，又注重通过人物关系彰显伦理价值。《茶坊嫂》中的茶坊嫂高大黑壮，性格直爽、助人为乐，她为乡民准备象棋、扑克，帮助交换夏薯秧和玉米种，给吵架的两口子说和关系，给光棍小伙洗衣裳……这些细节的累积，使人物形象既生动鲜活，又承载着明确的道德意义。
四、生成机制：三种不同的作家-农民关系
三位作家笔下人物类型的差异，归根结底源于他们与农民的关系不同。
赵树理是“农民中的知识分子”。他出身于农民家庭，熟悉农民，热爱农民，和农民有着割不断的天然联系。即使后来去了京城，他仍坚持长期深入农村体验生活，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但他最终以知识分子的眼光回望乡土，带着问题意识，想为农民解决实际困难。这种“主体间性的信任和坦诚”，使他能够客观观察，既写出农民的善良，也写出他们的局限。
孙犁是“知识分子中的诗人”。他与农民始终保持着审美距离，以诗意的眼光凝视乡土。在解放区，他是作为干部下去的，但在作品中却呈现出“我们在一起”的姿态。他将农民视之为有血有肉有智力的人，从未将其作为自上而下进行苦难书写的对象。这种审美距离使他能够发现日常生活中的诗意。
郭澄清则是“彻底回到农民中去”的作家。1971年，已任山东省文化局创作办公室主任的他，做出惊人决定——把户口迁回宁津县郭皋村的老土屋，开始潜心创作《大刀记》。他不是“体验生活”，而是“就是生活”。郭澄清的生活与农民的生活融为一体，无法分割，熟悉才能真实，熟悉才能热爱。就此而言，他超越了以赵树理、柳青为代表的一类作家，完全没有“客居”他乡的焦虑。
五、文学史价值：三种面向的互补
将三位作家并置，恰好构成了中国农村文学最完整的面貌——赵树理给了我们真实，孙犁给了我们诗意，郭澄清给了我们理想。
陈晓明先生指出：“赵树理的作品倾向于揭示社会问题，而郭澄清的作品则重乡村伦理的保持和建设。”吴义勤先生评价：“作为继赵树理、孙犁之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短篇小说创作的杰出代表，郭澄清的小说提供了认识那个时代中国小说艺术的重要范本。”这些评价为我们理解三家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参照。
在人物形象的广度上，赵树理贡献了最为复杂多元的农民众生相；在人物形象的深度上，孙犁抵达了人性最诗意的深处；在人物形象的纯度上，郭澄清展现了伦理建设的可能性。三种面向各有侧重，又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在农村题材创作上的完整图景。
六、结语
赵树理、孙犁、郭澄清这三位大家，以各自的方式为中国文学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他们笔下的人物形象，无论是“小腿疼”“水生嫂”还是“项书记”，都已经成为文学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朱德发先生曾言：“在肯定孙犁小说的美学价值时切莫忘记山东文坛曾有位小说名家郭澄清”，这提醒我们，只有将三位放在一起审视，才能真正理解那个时代文学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在当代文学研究日益精细化的今天，回到历史现场，重新审视这些作家的艺术成就，不仅有助于还原文学史的真相，更对当下的文学创作具有启迪意义。正如吴义勤先生所言：“我们理应对他的小说进行认真系统的研究，以还原文学史的真相。”这既是学术研究的责任，也是对文学先贤的最好致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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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万松浦》俱乐部副主任等。1998年加入山东省作家协会，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特聘专家，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主编或参与主编《网事如歌》《济南文学大系》《济南作家论》《璞玉集》《拾贝集》等多种，代表作有《超然楼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济南荷花赋》《平阴玫瑰赋》《鸽赋》《麻雀赋》《白鹭赋》等，多篇赋文被朗诵、视频、书法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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