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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女儿
作者:陈晓笛 - 美国洛杉矶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川东北达县的骑龙穴,一个鸡犬相闻、人声鼎沸的大院里。爷爷说,那院子里住着的,都是“秀才爷爷”一脉的子孙。其实,秀才是我爷爷的父亲。院落仿佛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小王国: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汇成同一股潮水,在每一间屋子、一方天井、一树花影之间奔流不息。

院里人多,事多,故事更多。
堂大爹陈官寿无儿无女,收养了清华哥。我十来岁时,亲眼目睹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清华哥成亲的热闹。婚礼前几日,大爹和大妈挨家挨户借桌椅、锅碗,把院子扫得能照见人影,连猫狗都被喜气撵得上蹿下跳。新娘快到时,我翻过几道田埂跑去迎接,那一抹红衣和唢呐声,成了我童年关于“成婚”的最鲜艳底片。而清华哥夫妇留下儿子,六十不到相继因病过世了。
二堂姐陈清英生得眉眼清秀,绣得一手灵巧的花鸟虫鱼,仿佛在枕套上游走飞翔。她教过我简单的针线活儿,那些彩线仿佛至今还缠在我的指尖。后来她远嫁、守寡、复嫁,把日子一寸寸熬过来。儿子出息,从部队转业进了省委机关。可就在前几年,她却走了,葬回我们陈氏祖坟。劳碌一生,刚要享福,人却匆匆离去。
堂二爸陈官灵家有七个孩子。据说他干过不少缺德事。有人来还钱时,他说借条找不到了,对方只能作罢。过两年,他又把故意藏起来的借条拿出来,让借钱人再还一遍。大家摇头叹息,私下议论:二妈寡言少语,难道不知道丈夫做的这些事吗?二爸二妈多年前就去世了,旧房垮掉,留下一片废墟。他们的七个孩子散落各地,基本与老屋失了联系。
最让我心疼的,是两个与我一起长大的玩伴。一位小姐姐初中便被亲戚卖去河南给别人当老婆了,后来听说他丈夫死于煤矿塌方;另一位哥哥,小名全娃子,也同样殁于矿难。他的母亲自此悲伤成疾,渐渐疯癫。他们的名字,像被煤渣吹散,再也找不回来。
堂二爸陈官明续娶的填房,带来前夫的儿子,又添下一女。后妈厚道温良,新旧孩子一视同仁,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暖洋洋的。
记得那次生产队玉米被偷,全生产队挨户搜查,终于在李全忠家的咸菜坛里找到。女主人陈连珍当场呼天抢地,倒地打滚撒泼。我们这些孩子只当热闹,不懂她在哭什么——是羞耻,还是被夺走的口粮?邻居们沉默地看着,谁也没有吭声。后来大人们轻声说:“他家实在困难。”可那年月,谁家锅底不是刮得叮当响?原来“饥寒起盗心”不是古书里的训诫,而是饿得骨头都响的现实。
院里还有一位三姨婆,无人知她的本名。传说她是某国民党连长的姨太太。连长去了台湾,没有带她,她也不愿走,携带些钱财投靠姐姐姐夫。她衣着整洁,言语寡淡,像一团沉静的谜。一次误入她房间,我看见粗陶碗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桂花,清香在昏暗中劈开一小片温柔的亮。我母亲偶尔也会从后山月季丛里剪几枝花,插在清水里——在吱呀漏风、黑黢黢的屋子里,一碗清水供养的花,是她们对美最固执的守护。
六姨婆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是我奶奶龚顺先的亲六姐。她们的娘家曾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开国上将陈伯钧,是奶奶姐夫的弟弟,为逃避国民党抓捕,曾在我奶奶家的楼上藏了一个月,离开时,奶奶还送给他一个藤箱。六姨婆强势,她的继子陈官太是生产队队长,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权力如同土皇帝,对我家百般刁难,尤其与我爷爷过不去。我们全家只有一个字:忍。
我的奶奶极温柔,却因难产害母亡,一生背负着“对不起”的愧疚。她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端一碗给六姐,却从未见过回礼。六姐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始终怨恨,终生不能原谅她出生时带走母亲的原罪。后来陈队长因医护疏漏,打青霉素未做皮试,一针要了命。权力曾护他,也曾害他。人的命,原来比纸更薄。
出身书香世家的母亲,祖宗曾是显赫人物,进士出身,还是康熙亲授“武英殿大学士”,他的名字时不时会出现在清宫剧里。我母亲十八岁随父亲从江汉平原来到四川,四川出门就是山,上坡下坡,沟沟坎坎,母亲连路都不会走。但这位知识分子成了村里第一所小学的老师。课堂是混合班,大中小三个年级挤在一起。酬劳是学生家长给的一些麦子、几捧豆子、一棵白菜,或两个瓜。母亲在麦子里拣沙粒时常叹气:“少给一点也好,掺这么多沙,太浪费时间了。”有学生不来,她就去家访。家长说:“读书有啥用?我爷爷不识字,不也过了一辈子?”她回答:“干农活也需要读书。”冬天有孩子赤脚,她便把我们的鞋给他们穿。可我们家一年到头,也只在春节添件新衣。我上高中时,裤子还打着补丁。母亲想帮所有人,却力不从心。
母亲家访回来时,常捧着几枝野花,或好心家长送的菜或一捧李子、几个桃子。我和弟弟总是欢天喜地,那时不懂愁为何物。
爷爷陈福顺因年轻时在将军范绍增手下当过短暂侍卫,被划为“坏分子”。无数次被押上台,戴高帽,受尽屈辱。他的苦无处诉说,只能和着土烟一并咽下。多年后终于平反,八十年代的阳光,才真正照进家门。
父亲陈官煊自小聪明,一直相信“天道酬勤”。初中毕业于达县一中,被保送成都铁路中专,17岁分配到武汉铁道部第四设计院。他酷爱写诗,二十岁已出版三本诗集,稿费一度超过工资。六十年代初,他辞职回乡,做自由诗人,却在农村的泥泞中发现,才华和骄傲最容易被践踏。那个年代,总要有人被踩在脚下,亲戚同窗也不例外。因奸人诬告“表现不好”,父亲的作品多年无法发表。设计院又来调他回去,但公社一句“他回乡后表现不好”断送了他的前程。深夜里,父亲与爷爷在厨房对坐默默抽烟,火光映着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像烟雾一样,久久不散。
七十年代,父亲的童诗《长大当个好社员》被谱成儿童歌曲,传唱大江南北,四川文艺出版社,四川儿童出版社时不时都会借调我父亲去成都当编辑,却未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真正的改变。父亲的正式工作仍然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直到1977年底,才上调县文工团任创作员。被时代辜负的人,不止父亲。这种沉默的悲凉,在家族男人的血液里代代流淌。

二叔陈官沛是达县高中的老三届。文化大革命将他的梦想钉回黄土。后来他做了民办教师,又转为公办教师,直至退休。可他一生眼底蒙着灰。恢复高考那年,他差了几分;次年政审如铁闸落下,彻底堵死了通往大学的路。“生错了时代。”成了他一生的口头禅。
他娶了出身最好却目不识丁的贫下中农女儿,夫妻恩爱一生。但那份郁闷,像一枚锈钉,深嵌在婚姻深处。他身患糖尿病,却从不节制。我劝他少吃米饭,他却说:“享受当下吧,人命天注定,活那么久干什么?”几年前,他以七十六岁离世,胸口那块关于“大学”的空白,终身未被填补。
我常想:若我在八十年代没有挤过那座高考的独木桥,又会被命运抛向何处?是南下打工,在流水线上换取一套城里的水泥格子?还是守着这老屋,看它在风雨中吐出最后一口气?没有答案。风把这些疑问吹散在骑龙穴长满荆棘的山坡上。
五叔陈官海今年七十五,总说:“老家骑龙穴是陈家的根,不能丢。”他成了这句话的化身。没读多少书,却靠着会说会写、做过石匠、开过煤矿,当上了生产队长。如今邻居只剩不到十户,他仍在老院留着一间昏暗杂乱的小屋。总想着有钱了把老房重新修一修,“为什么要修?”我忍不住问他“人总要叶落归根。”他说。清明回来扫墓,年底回来熏腊肉。他熟知每一户人家的命运:谁进城买房了,谁扎根广东了,谁在深圳失踪了,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他是陈家留在故土上,最后的一条根。
后院还有姓罗的父子,父母早早就去世了,儿子一直在城里当“棒棒”,帮人做体力,终身未娶,现在成了“五保户”,国家每个月都有低保发给他,也还算老有所养。生产队会计陈官地,挖自留地时把我亲自种到我家地头的桃树“刮”进了他家的地,我一直愤愤不平。我想找他理论,当我父母坚决不准。后来他的小女儿冬天烤火,篮子翻进火盆,脸上留下终身疤痕;他本人也在三十出头病故,留下孤儿寡母。
仍属陈氏家族的陈汝全,与我家字牌不一样。有一门种生姜的独特手艺。听大人说,他总偷偷地去卖给别人。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他就用姜换粮食。在历次运动中,他是最积极的。我们家没被他少整。他的老婆在一次早晨出工时“啊”的一声,倒地身亡。后来,听说他那顽劣的小儿子在广东工地打工时,从脚手架摔下来死了。从此以后,他被击倒了。他疯了。他念念有词“恶有恶报,恶有恶报”。看来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
故事太多,像田埂上的野草,拔不尽,也写不完。
这大院原是旧地主大宅,方正格局,有天井,有吊脚楼。柚、李、梨、橘、无花果、桃、杏树环绕,是各家各户孩子们天然的零食库。可那些饥饿的年月,我们竟不知道无花果可以吃,还以为有毒,大人们甚至把它们砍尽。小时候摘下青果,白色汁液粘手,洗不掉,只能用沙和泥搓洗掉。
我听大人们说吃不饱,身体就浮肿,需要吃糖才行,哪里有糖啊?那么多无花果却不知可以吃,而且含糖量非常高的,如果知道无花果可以吃的话,那是否就可以预防他们浮肿?说减轻他们的浮肿,菊儿的爸爸一身浮肿,脸肿得胖胖的,腿也肿了,整个脚都肿了,鞋都穿不了,他坐着他们家的屋子里,一点精神都没有。我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浮肿?只听人们说缺糖缺营养。
没过多久,菊儿的小弟弟发烧了,一生通红,她妈妈抱着她坐着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这些小孩就像看稀奇一样,只见菊儿的弟弟奄奄一息,好像当天晚上就死了。一般像死了这种小孩,我的父母都不会让我去看的。怕我看了做噩梦。
我们大院前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后来,我走遍五大洲,再未见过那样大的桂花树。八月花开,香不是飘来的,是漫过来的,浸透山坡、茶汤、米粥,藏进孩子的衣袖与发梢。我妈妈总会叫我快来吃桂花稀饭咯,快来喝桂花茶哦。也很奇怪,今晚妈妈这样一说,那稀饭真的有桂花香,凉水也变成了桂花凉茶。
夏夜,家家把凉床搬到院中,点艾草,摇蒲扇。银河低垂,繁星可辨。孩子们在细语和扇风中睡去,那是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宁静。爷爷讲故事,奶奶提醒:“祸从口出。”故事戛然而止,只剩鼾声。

几十年过去,再回骑龙穴,大院已面目全非。房屋倒塌,杂草丛生。一张破旧的饭桌仍立在二爹的屋中央,像在等主人回家。竹子占据了天井,风在空院里回响。以前七八十口人,如今只剩十余位老人。而年青人都住到镇上或县城里了。
山林更令人震撼。昔日小径、晒场、松林,已成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耕地荒芜,山更绿了,却绿得让人心酸。
人走了,路荒了,林子重新占据了生活。
我家的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陈官煊旧居”。五叔打开锈锁,门在吱呀声中开启。厨房里,爷爷奶奶的照片仍在。奶奶的碗柜漆尽剥落。我忽然想起,她曾悄悄塞给我一个温热的咸菜饭团。后来走遍世界,再精致的寿司,也不及那一口。

我借着手机的微光,努力往黑黢黢的楼上照去,想看看小时候父亲堆在角落的旧书卷:《唐诗》 《宋词》《诗刊》 《人民文学》等。这个小阁楼,是我儿时的乐园。我常常借着瓦缝漏下的光,在旧书堆上翻看《大众电影》,读那些读不懂的诗文。

跪在祖坟前,膝盖陷入冰冷泥土。我没为爷爷奶奶还有二叔送终,却固执地相信:爷爷赶场去了,奶奶下地了,二叔到学校去了。他们会回来,像每一个黄昏。

如今的大院,安静得像将死的老人。老屋似乎也风雨飘摇。而我心中的老屋,却永远鲜活。
我常问自己:
是我抛弃了家乡吗?
后来我明白了——
真正抛弃家乡的,是那些不再为它流泪的人。
家乡荒了,记忆没有。
记忆比森林的根扎得更深。
只要我还记得,只要名字仍在文字里盛开——
它就仍然活着。
它必须活着。
因为那里,是我生命的源泉,也是我永远的精神家园。

作者简介
陈晓笛,四川达州人,现旅居美国洛杉矶。金融投资顾问,跨境电商创业家。系洛杉矶作协终身荣誉会员,南加州写作协会终身荣誉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华夏精品文学艺术协会会员。歌词《写给父母的一首歌》《龙子龙孙贺龙年》《我的家乡在四川》相继荣获"词曲中国年度大奖赛"金奖,2025第二届"鲁迅文学杯"金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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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陈继业、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3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