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像捧住了一团火。那台带着伸缩天线、蒙着黑皮的小机器,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又轻得像片能带我飞出去的羽毛。我把它放在家里最稳妥的地方,擦了又擦。
从此,我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它。那时,我就开始知道什么叫“高频词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西人民广播电台”.清晨,随着《新闻和报纸摘要》醒来;中午,是字正腔圆的广播剧;晚上就泡在样板戏里。每一段唱、每一句念白,连锣鼓胡琴的过门,我都反反复复地听,直到它们烫进脑子里、刻在喉咙上。
一个月,三十天,那匣子里淌着一条声音的河。我伏在河边,如饥似渴。当伙伴们还用土话嬉闹时,我的耳朵已悄悄翻过了山梁。那些戏文,我在砍柴、放羊时,总忍不住对着山谷唱。山是我的听众,也一声声回响给我。
可时间跑得真快,要还了。我一遍遍擦拭它,把天线拉出来,又小心收回去,心里的不舍缠成了结。我知道,唐老师自己也有孩子,这连自家孩子都舍不得多给的宝贝,却借了我们整整一个月。这份情,比山还沉。我也记得父亲那沉默的注视——人活一世,穷不怕,怕的是丢了信用。
我捧着收音机,像捧着自己扑通扑通跳的心,一步一步地还了回去。唐老师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说:“明年还借给你。”那一瞬,我忽然觉得,我还回去的,不只是一台机器。后来,我参了军,走出大山。在部队,因为能说一口清楚的普通话,听懂指令也快,得到了不少机会。之后,我考上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工程学院,又攻读北京交通大学硕士学位,扎进更深的书海。我见更大的世界,听过更热闹的声响,可无数个安静的夜里,总会想起1970年,想起深山那个空荡荡的家里,一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波,怎样照亮了一个少年懵懂的眼睛。那不只是一个月的戏和新闻,那是一扇被硬推开的窗,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山那头的世界——语言的模样,声音的节奏,还有人生,原来可以有别的活法。
那台借来的收音机,是我精神上的第一口粮,是摇摇晃晃学步时,最稳当的一根拐杖。

谢谢您,唐秀仁老师。您借给我的,不只是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更是一个崭新、宽阔、叮咚作响的世界。那“山那边的声音”,直到今天,还在我生命的山谷里,清清楚楚、回响不绝。它指引我穿上军装,成为一名铁道兵战士,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山那边的世界,真正铺成了脚下的路、远方的桥。

作者简介
黄宏飞,壮族,1958年8月出生,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人。北京交通大学技术经济管理学硕士,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监理工程师。1976年入伍,服役于铁道兵八师三十八团;先后任职于中铁十三局集团、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深圳地铁监理部、深圳地铁集团,参与埃塞俄比亚首都轻轨运营项目,一生与铁路、轨道交通建设事业相伴。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