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咥在关中(七):饸饹
凉皮为关中有名小吃。能同凉皮分庭亢礼,与肉夹馍搭配成正餐者,唯有饸饹。且同凉皮一般凉吃不同,饸饹既可凉拌调料食用,也可浇汁热食,夏冬皆可。
关中各地,饸饹以产地著名者,为蓝田饸饹,正如凉皮以秦镇制者而闻名一样。
我最早接触的,是玉米面饸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年玉米丰收,父亲说该换个吃法了,于是外出压制了不少。这是我第一次见饸饹,细细的,金黄黄的,见了很是欢喜,以为是美食。不料吃起来硬且粗粝,难以下咽。
一九八五年中考在蓝田县城复试,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蓝田饸饹,条细筋韧、色泽黄亮,清凉劲道,清香利口,同包谷面饸饹相比,不啻为云壤之别,才知道这是荞麦饸饹。
不过,我始终不明白蓝田饸饹为何颜色不一,有深有浅。
至于发现饸饹制作需要专门的饸饹床,还是近年来的事。
饸饹是面食,但又不是一般面食。
“饸”,《玉篇》释为“饵”。《集韵》释为“饼〞。《玉篇》为南朝(梁)顾野王编撰,《广韵》《集韵》为宋修韵书。“饵”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为“粉饼”。在中国古代,“饼”为面食总称。其中,火烤者曰烧饼,汽蒸者曰笼饼(或蒸饼),锅烙者为胡饼,水煮者则为汤饼,所谓“粉饼”为麦面以外的粉制饼(见下文)。
而“饹”字,《康熙字典》没有收录,说明这是个晚起字。
“饸饹”一词,最早见于明嘉靖时散曲集《雍熙乐府·卷六》,其中题为《悭吝》的“粉蝶儿” 套数 “《耍孩儿》” 曲 “九煞”中,有这么一句:“添换上是荞麦面的饸饹。”
以此而论,“饸饹”并非一般面食,而特指用荞麦面所制面食。
虽然“饸饹”一词在明代已经出现,但明显这个名称并未在民间流行。“饹”字,《康熙字典》没有收录,即为明证。
正因为此,清代康熙年间,蒲松龄撰写《日用俗字》,尚将“饸饹”分别写作“霍罗”两字分别加“食”旁,见下图)。
在民间,荞麦饸饹的名称更是五花八门,各地不一。
以山西而言,有叫合络、活络、活漏、河落,也有叫床子面、河捞面,还有叫压.河捞、瓢儿漏的。直到现在,安徽阜阳还叫“格拉”或“搁拉”,潍坊称“和乐”。
在古籍中,“饸饹”一般被写作“河漏”,反复出现。此词首次出现于元代农学家王祯的《农书·荞麦》篇中:“荞麦,北方山后诸郡多种,治去皮壳,磨而为面,摊作煎饼,配蒜而食。或作汤饼,谓之河漏,滑细如粉,亚于面麦,风俗所尚,供为常食。然中土南方,农家亦种,但晚收,磨食,溲作饼饵,以补面食,饱而有力,实农家居冬之馔也。”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谷部第二十二卷荞麦》:“荞麦南北皆有,立秋前后下种,八九月收刈……磨而为面,作煎饼,配蒜而食。或作汤饼,谓之河漏,以供常食,滑油如粉,亚于麦面。”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亦称之为“河漏”。
《水浒传》也提到了“河漏”。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有西门庆与王婆的一段对话,说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笑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
这段话非常有名。一九七九年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曾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张洪年教授就举王婆的话向钱提过问。
对于这段话,明代李卓吾批曰:“似歇后,又似元词。”清代程穆衡则说:“此乃王婆故作谬言,是番语也。”
番语,就是少数民族或外国的语言。王婆说的“大辣酥”,不是酥点,而是蒙古语darasun的汉语音译,亦写作“打剌苏”或“打剌孙”,很明显是蒙古人统治中原时带来的蒙古语名词。
如此,“河漏子”,也应当是一个蒙古语汉译音,这种蒙汉间杂的语言,在元代杂剧、散曲、诗文及小说中屡见不鲜。《水浒传》的祖本是《大宋宣和遗事》,成书于宋末元初。书中宋人、元人习用语言间杂,元人的方言土语尤其较多。
王至堂、王冠英《“河漏”探源》一文考证,“河漏”一词源于蒙语的“蒿乐”或达斡尔语的“蒿勒”,前者意指面条,后者即是荞麦之意,说明饹饹在元代就出现了。
那么,元代是否是饸饹最初出现时间?他们认为不是。
早在北魏时出期,贾思勰《齐民要术》中《饼法第八十二》提及“粉饼法”,部分内容如下:“以成调肉臛汁,接沸溲英粉,若用粗粉,脆而不美;不以汤溲,则生不中食。如环饼面,先刚溲,以手痛揉,令极软熟;更以臛汁溲,令极泽铄铄然。割取牛角,似匙面大,钻作六七小孔,仅容粗麻线。若作“ 水引”形者,更割牛角,开四五孔,仅容韭叶。取新帛细两段,各方尺半,依角大小,凿去中央,缀角着紬。以钻钻之,密缀勿令漏粉。用讫,洗,举,得二十年用。裹盛溲粉,敛四角,临沸汤上搦出,熟煮。臛浇。若着酪中及胡麻饮中者,真类玉色,稹稹着牙,与好面不殊。一名“搦饼”。着酪中者,直用白汤溲之,不须肉汁。”
将上文要点译成白话即: “... ... 割取牛角 切割成汤匙大小的圆片状,钻出四五个粗于麻线的小孔,然后取一块绸缎,按照牛角的大小去掉绸缎中间的一块,之后把绸缎缝在牛角上。使用时,用绸缎包裹好面团,然后把绸缎四角收起来,在开水锅上握紧挤压,面就从牛角的小孔中挤压出来,煮熟后捞出,吃的时候要浇肉羹。”
很明显,这里的牛角工具就是后世的”饸饹床”的前身。鲜卑族统一中国北方后,将荞麦面压制技术传入中原。这项发明在传播过程中逐步“汉化”,牛角变成了铁片,绸缎变成了木质构件,是为饸饹床。其主要部件形若杵臼,匹配严密,臼底的铁片上有小孔,杵为木制,横连长柄,利用杠杆原理增加挤压力度,提高了效率,相当于现代的“活塞式挤压机”。
中国古代,面食皆称饼。《说文解字》云:“饼,面餐也。”其中用水煮者曰“水引“,即今之面条。因用“英粉”压制而成,故称“粉饼”。根据该书第五卷内容,“英粉”即米粉,特别是“粱〞米或“粟”米粉。这两种米粉同荞麦面一样强度极差,在开水中容易成糊,故制成面条需特殊工具。这种“粉饼“水引明显就是“河漏”即“饸饹”前身。
《齐民要术》成书大约于北魏末年(公元533年-544年),迄今至少1500年历史。而“荞麦”首次出现在中国文献中在孙思邈《千金药方》中,有人根据新、旧《唐书》判断孙生于公元542年,东西魏年间,二者相距时间并不长。因为后世蒙族同鲜卑族同源,许多词发音也近似。我们无法排除在元代以前不存在荞麦“河漏”。须知元代王祯的《农书·荞麦》篇中所提“山后 ”是古代地区专名 ,始于后晋石敬塘,“相当于今山西 ,河北两省内外长城之间的地区。” 该地区历史上一直是北方各族的杂居区,很有可能贾思勰忽视了胡名,而沿用了汉地东汉以来“粉饼”的叫法。
至元之时,蒙古统治了整个中国,“河漏”这种饮食得到广泛发展,并根据其在蒙古语中的发音“蒿乐”音译为“河漏”等不同的写法。
合络、活络、活漏、河落,河漏各种称法,都是将荞面团通过饸饹床压制细条,落入水中的制法的拟音意译。
至于“饸饹”一词,也同汉语发展规律有关。“饸”一词应该出现南北朝时期,因为将为“饸“释为“饵”的《玉篇》即为南朝(梁)顾野王编撰。这是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将“饵”释为“粉饼”和贾思勰《齐民要术》“粉饼”名称的基础上形成的,体现了“压制”之意。至于“饹”,则在“络”字的基础上形成,含有“面条(丝)”之意。
从出现时间和制作技术的传播,以及“饸饹”的诸种称呼看,荞麦饸饹出现在南北朝到元代之间,后来才扩展到小麦面(最适合擀成面条,制成饸饹纯是扩展食法)、玉米面(玉米明代传入中国)。蓝田饸饹向以荞麦为原料,乃为古来传统。
现实中蓝田饸饹,有黑褐色的,有偏黄色的,也有灰白色的,那是因为原料不同的缘故。
黑褐色的,为苦荞面饸饹。关中有语:荞面饸饹黑是黑,筋道爽口能待客”。
偏黄色的,为苦荞和花荞(甜荞)混合饸饹。
灰白色的,是荞面中加了白面的饸饹。
适合喜欢微苦风味、追求传统口感的人,可选颜色深者;更适合偏好清淡口味者,可选颜色淡者。
正如人生的路,全凭自己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