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下的母亲
赵学军
母爱似水，以涓涓细流的姿态，静静流淌成我一生的铠甲与港湾。那柔而坚韧的力量，总能让我在外跋涉的灵魂，寻得心安的归处。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窗棂，我总会下意识想起故乡的冬。远山覆着薄白，田埂枯草凝着霜花，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而那座低矮的土坯房里，永远亮着一盏暖黄的煤油灯——那是母亲持家的模样，更是我求学路上最坚实的光。
记忆里的冬天格外凛冽，母亲总在天未亮时便起身。灶台火光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她一边添柴烧火，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那是常年浸泡冷水洗衣洗菜落下的病根。锅里的玉米糊糊冒着氤氲热气，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悄悄驱散了满屋寒凉。收拾完家务，她便坐在我身旁，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恰如她反复的叮嘱：“儿，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大山，别像妈这样受累。”
那时的书桌，是母亲用旧木板搭成，倚在窗边。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我手指僵硬，握不住笔。母亲便把暖水袋裹进我的棉袄，又在桌旁支起一盆炭火，跳跃的火苗映得她眼角的细纹格外清晰。多少次我熬夜做题，抬头便看见她趴在桌角睡去，手里还攥着未纳完的鞋底，线头垂在地上，沾了些许炉灰。油灯的光在她鬓角的白发上跳跃，恰似撒了一把碎雪，我才惊觉，刚过四十的母亲，竟已添了这么多白发。
高三那年冬天，我突发重感冒，高烧不退。山路被积雪封死，村医无法上门，母亲急得红了眼眶。她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赶。雪没至膝盖，她每一步都耗费极大力气，额角的汗珠浸湿衣领，后背却被我的体温焐得暖烘烘。中途脚下一滑，我们双双摔在雪地里，她第一时间护住我的头，自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她顾不上揉痛，爬起来继续前行，嘴里不停轻声安慰：“儿别怕，马上就到了。”
日子在煤油灯的光影与母亲的叮嘱中缓缓流逝，转眼到了高考前一月。我因压力过大成绩下滑，一度萌生放弃的念头。那天夜里，我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失声痛哭。母亲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捡起试卷，一点点抚平褶皱，坐在我身边讲起她的年少时光。她说自己幼时也渴望读书，却因家贫早早辍学放牛种地，未能走进学堂，成了一生的遗憾。“儿，妈不逼你考名校，可你得对得起自己的努力，对得起这几年吃的苦。”她从柜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多年的硬币，一枚枚磨得锃亮，“这是妈给你攒的底气钱，无论结果如何，妈都支持你。”
后来，我如愿考上大学，走出了大山。第一次离家，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成钱，塞进我的口袋，又将一件新做的棉袄套在我身上——棉袄里缝着小口袋，装着一小包晒干的家乡槐花。“出门带点家乡的槐花与故土，便不会太想家。”她反复摩挲着我的衣角，眼眶泛红，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大学四年，每次致电回家，母亲总说一切安好，让我安心读书。可电话里的“一切都好”，藏着她全部的逞强。大三暑假，我提前归家，才窥见真相：母亲的腰更弯了，走路总要扶着腰，脸上添了许多憔悴。邻居悄悄告知，为了凑齐我的学费，母亲偷偷去镇上砖厂搬砖，早出晚归，上月被倒下的土坯砸伤腰，躺了数日，却从未对我吐露半句。我冲进屋里，看见床头藏着的药膏药瓶，标签早已模糊，她的手上布满新伤与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我抱着母亲失声大哭，她却轻轻拍着我的背：“傻孩子，妈没事，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如今，我在城市安家立业，多次劝母亲进城享福，她却总念着老家的田地与邻里：“田不能荒，乡亲也熟，我在这儿住着踏实。”去年冬日出差，我顺路回乡，远远看见母亲在田埂上劳作，身影在白雪映衬下格外瘦小，却依旧挺直腰杆。走进老屋，陈设一如儿时，那张旧木板书桌仍倚在窗边，只是上面多了相框，里面是我大学毕业的照片，母亲用红笔轻轻圈出了我的模样。
厨房里，母亲正烙着玉米饼，灶台火光映着她的身影，与儿时毫无二致。她转身看见我，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如秋日盛放的菊花。“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擦着手递来一块热饼，“快尝尝，还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窗外的雪依旧飘飞，落在故乡的山山河河，也落在母亲的鬓角。我望着那盏早已闲置却仍被擦拭干净的煤油灯，恍然明白，无论我走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母亲的爱都如这盏灯的光晕，从未消散。它像冬日的山河，厚重而绵长，滋养我成长的每一步。如今我有能力报答，才知她所求从不是物质富足，只是我平安顺遂，能常回家看看。
这个冬天，我要带着妻儿留在老家，陪母亲围坐炉火旁，为她暖手，为她梳头，听她讲那些藏在煤油灯光里的旧时光。我要告诉她，您的儿已经长大，往后换我护着您，一如当年您护着我那般。冬雪会融，岁月会老，可煤油灯下的母爱，早已镌刻在我心底，如山河永恒，如初雪纯粹。
丙午年2月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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