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走百病

 

燕赵大地之春，总来得含蓄又笃定。正月十六的风，褪去了除夕的喧嚣，裹着一丝微凉，却又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和煦，吹过街巷，吹过堤岸，也吹醒了藏在岁月里的古老习俗走百病。

这一天，不必匆忙，不必拘谨。家中老人说，要走出家门，把旧岁的病痛、晦气，抛在野外的路上，一路向前，莫走回头。于是，街巷里渐渐热闹起来，有扶老携幼的全家，有并肩慢行的伴侣，有独自漫步的故人，都怀着同一份期许，踏春而行。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每逢年后，过了元宵节，到了正月十六这天，我记得很清楚，也到了开学的日子。我曾经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这习俗的源头，远在南北朝。那时的正月十六，唤作“耗磨日”，传说有“虚耗”恶鬼，专在岁末年初作祟，偷人财物，扰人清宁。古人便忌事歇业，闭仓不劳，以此消磨病气，驱散邪祟。后来，唐宋年间，钟馗捉鬼的传说盛行，人们便在这日点灯举火，照遍井厕床下，谓之“照虚耗”；又结伴过桥，寓意踏过坎坷，渡尽厄难。赏灯的元宵盛景，与驱邪的走百病俗，渐渐相融，成了春日里的一抹仪式感。

   到了明清，这习俗便盛极一时，正式定名为“走百病”。明太祖曾许百姓登临城头游走，登高望远，把病气烦忧尽数抛在脚下；女子们出游归来，必触摸城门铜钉，取“钉”之谐音“丁”，祈求添丁添福。而最贴近寻常人家的，还是“抛病气”的讲究。一路向前，脚下的路延伸向远方，身后的尘土与晦气，便留在了风里、草间，不回头，也不纠缠。

    随着岁月流转，这古老的祛病仪式，也悄悄酿成了娘家的牵挂。日子久了，“走百病”便不单是抛去病气的仪式，更成了出嫁闺女归宁回娘家的托词。

于是，这一天，嫁出去的女儿们，大都收拾行装，带着女婿，领着孩子，匆匆赶回娘家。趁着温煦的春风，回去看看父母，问一声安。

    家乡的礼数周到，回去的女儿，手里总提着沉甸甸的礼物，那是藏不住的孝心与挂念。进了院门，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扑到二老跟前，嘘寒问暖。哪怕平日里各有奔波，此刻，在这正月十六的阳光下，所有的牵挂都化作了一句家常：“爸，妈，身体可好？”

父母看着闺女女婿带着孩子的归来，乐的合不拢嘴儿，手里早已忙开了厨房的活计。那一碗热汤面，那几道从小吃到大的家常菜，瞬间驱散了路途的风尘。看着父母鬓角白发，和脸上舒展的笑纹，女儿心里便也踏实。原来，所谓的“走百病”，不仅是把身体的病痛留在身后，更是把一份对亲情的亏欠，用这一次回家，聊以慰藉。

    如今，家乡的正月十六，少了些古制的庄重，多了份生活的温情。或许是沿着河堤慢走，看河水解冻，波光粼粼，岸边的草芽刚冒出头，嫩黄的菜花悄然绽放，像撒在地上的碎金；或许是穿过老巷的青砖，指尖拂过斑驳的墙垣，听几声邻里的寒暄，闻一缕街边炊饼的香气。脚步不必急，慢慢走，让春风拂过脸颊，吹松紧绷的神经，呼暖微凉的筋骨。

    古人说“动则生阳”，早春的走，本就是一场对健康的祈愿。冬日里蜷居的陈寒，积攒的疲惫，都在这一路行走中，渐渐消散。这哪里是简单的出门散步，分明是用脚步丈量岁月，用步履与自然相融，把旧岁的沉疴留在路远，把马年的安康拥入怀中。

走到尽兴处，便找一处向阳的地方，稍作停歇。看天上云卷云舒，听耳边鸟鸣啾啾，忽然懂得，这习俗流传千年，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繁复的仪式，而是藏着古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平安的期盼。它是春节的收尾，也是新岁的开篇，用一场行走，收心归位，以轻盈的姿态，迎接马年的劳作与欢喜。

    归途时，拍一拍衣角的尘土，把最后的晦气留在门外。推门而入，屋内暖意融融，家人围坐，笑语盈盈。这一刻便知，所谓的岁岁安康，从来都藏在寻常的烟火里，藏在每一次认真对待生活的步履中，更藏在娘家那盏永远为你留的灯里。

   正月十六，走百病。抛去旧岁烦忧，奔赴马年春光。愿步履不停，身心安康；愿岁月温柔，岁岁长安。愿人间烟火处，常伴儿女绕膝，阖家团圆。

正月十六，走百病。

抛却旧岁烦忧，奔赴马年春光。

愿步履轻盈，身心安康；

愿岁月温柔，岁岁长安。

愿人间烟火处，常有儿女绕膝，阖家团圆。

       续篇：家乡风里，三记烟火守平安

    正月十六的风，还带着岁首的清寒，却吹不散新河街头攒动的人头。老人们拄着拐杖，年轻人挽着家人，脚步不约而同地朝着城外、朝着桥边延伸。这是新河人的“走百病”，不是匆匆的赶路，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辞旧，把一冬的沉闷、积攒的病气，都踩在脚下，让风带走，只留一身轻快，迎马年的蓬勃。

脚下的路，曾是古城的墙基。东门外的迎旭楼迎着朝阳，西门外的养晦楼藏着隐忍，南门外的熏蒸楼纳着暖风，唯独北门，空留一地传说，从未开启。《新河县志》里记着正德、万历年间的修城往事，三扇城门护着世代百姓，城北的低洼与水患的隐忧，让“北门不开”成了祖祖辈辈的默契。民间说“北门一开蝎子出”，不是迷信，是先民的生存智慧，以城阙为锁，锁住洪灾的侵袭，锁住虫害的滋扰，也锁住家家户户的平安。风从北门的旧址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仿佛还藏着当年护城的祈愿，沉稳又绵长。

   日子流转，转眼到了五月初五。新河县尧头村的烟火，比别处更盛。瘟神庙前的香烛，从清晨燃到深夜，青烟绕着庙宇盘旋，与集市的喧闹交织在一起。这是传承百年的瘟神庙会，是新河人对平安最执着的守望。古时瘟疫横行，邻县冀州的先人舍身除祟，乡民感念其恩，塑像供奉，便有了今日的瘟神信仰。庙会之上，搭棚设祭，锣鼓喧天，孩童追着糖画跑，老人攥着平安符坐，每一张笑脸，每一声祈福，都是对风调雨顺、家宅无灾的期盼。

走百病的脚步，北门锁蝎的坚守，端午庙会的祈愿，三记烟火，藏着新河从岁月里走来的底气。它不张扬，不浮夸，只是在每一个重要的节点，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一方水土的安宁。马年的风，吹过古城的旧址，吹过尧头的庙会，也吹过每一个新河人的心头。平安，从来就是最珍贵的福气，在风里，在烟火里，代代相传。

马年春风，吹过古城旧址，吹过尧头庙会，也吹过每一个新河人心头。

平安，从来都是最珍贵的福泽，在风里，在烟火里，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高光锋，笔名高二高，新河县尧头村人，爱好写作散文、小说、现代诗， 喜欢摄影。邢台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河北日报、金融时报、金融博览、邢台日报、邢周报、牛城晚报、长城网等各级媒体网站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