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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章交上去的那一刻，
我的手停在半空，
突然不知道，
该放回哪里。
三十八年了，
它总是有个去处，
开会时举着，
签字时握着，
敲门时蜷成，
一个礼貌的拳头。
现在，
它空了。
像一只，
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却忘了，
该怎么飞。
同事们鼓掌，
说着常回来看看。
我笑着点头，
一个一个握手，
那些年轻的面孔，
真诚而陌生。
他们不知道，
这个笑着告别的人，
心里正下着一场，
没人看见的雪。
走出大门，
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在夕阳里发着光。
三十八年，
七千多个日子，
从这扇门进进出出，
从没认真看过它，
长什么样子。
如今看清了，
却要走了。
站在门口，
愣了很久。
直到保安过来，
轻声问，
老师傅，
等人吗？
我才回过神，
说，
不等了，
谁也不等了。
回家的路上，
路过菜市场，
听见有人在喊，
新鲜的小白菜，
刚摘的。
那声音脆生生的，
像春天的第一声雷。
我站住了，
第一次，
不是为了赶时间买菜，
只是为了，
听听这人间的热闹。
老伴在家门口等我，
问，
回来啦？
我说，
回来啦。
就这两个字，
从嘴里说出来，
突然觉得，
好像是真的，
回来了。
晚饭时，
她问，
明天开始，
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筷子，
想了想，
说，
很多，
很多打算。
第一个打算，
是要把觉睡足。
三十八年，
没睡过一个，
不用看表的觉。
明天开始，
我要睡到自然醒，
醒来了也不起，
就躺着，
听窗外的鸟叫。
那些鸟，
叫了几十年，
我从没听清过，
它们唱的是什么。
这回，
我要一首一首，
听个明白。
第二个打算，
是要好好吃顿饭。
不是那种，
十分钟扒完的工作餐。
是真的，
坐下来，
慢慢吃。
把米饭嚼出甜味，
把青菜嚼出露水，
把每一口汤，
都喝出，
小时候的味道。
我要学做几道菜，
就从母亲传下来的，
红烧肉开始。
炖它两个小时，
看它从硬变软，
从浅变深，
最后，
入口即化。
像岁月，
对人心做的那样。
第三个打算，
是要把家里，
那些落灰的书，
都翻出来。
有些买了三十年，
塑封都没拆。
有些读到一半，
被电话打断，
就再也没打开。
有些借给朋友，
朋友忘了还，
我也忘了要。
这回，
我要一本一本读，
读到喜欢的句子，
就折个角，
读到感动的地方，
就念给老伴听。
哪怕她嫌我烦，
嫌我念得慢，
我也要念。
第四个打算，
是要把那辆，
落灰的自行车，
推出来擦干净。
从前骑车上班，
是赶路。
现在骑车出门，
是散步。
我要沿着这座城的，
每一条小巷，
慢慢骑。
看看那些，
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
风景。
看看那些，
叫不出名字的花，
开在谁家的墙角。
看看那些，
晒太阳的老人，
脸上有没有，
和我一样的迷茫。
第五个打算，
是要回一趟老家。
父母不在了，
老屋不在了，
可那条河还在。
我要去河边坐坐，
听听水流的声音，
是不是和童年一样。
然后去坟上看看，
给父母磕个头，
告诉他们，
儿子退休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陪你们说说话。
哪怕他们听不见，
我也要说。
第六个打算，
是要去看看，
那些被我弄丢的朋友。
小学同桌，
初中死党，
高中住上下铺的兄弟，
大学睡我对面的老三，
还有刚工作时，
带我入行的师傅。
他们散落在，
天南海北，
有的很多年没见了，
有的，
连电话都换了。
我要一个一个找，
一个一个见。
见了面，
什么也不说，
就喝一杯酒，
然后问一句，
这些年，
还好吗？
第七个打算，
是要学会，
对自己好一点。
干了三十八年，
从没想过，
自己也值得被心疼。
这回，
我要给自己，
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不再是为了见客户，
只是为了，
穿得舒服。
我要给自己，
办张公园的年卡。
不再是为了陪客户散步，
只是为了，
晒晒太阳。
我要给自己，
留出发呆的时间。
不用解释，
不用道歉，
发多久都行。
第八个打算，
是要陪老伴，
去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说想看海，
说了二十年。
每次我都说，
等退休，
等有空。
现在，
终于可以去了。
我要陪她在海边走，
走很久很久，
走到脚疼，
走到夕阳落进海里，
走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告诉她，
谢谢你，
等了我这些年。
第九个打算，
是要跟孩子，
好好谈谈。
不是像以前那样，
催他结婚，
催他生孩子，
催他换更好的工作。
只是想问问他，
这些年，
过得好不好？
累不累？
有没有像当年的我一样，
为了生活，
把自己弄丢了？
如果他愿意说，
我就听着。
如果他不愿意说，
我就等着。
第十个打算，
也是最重要的打算，
是要学会，
跟这突然多出来的时间，
好好相处。
时间不是敌人，
不是对手，
不是需要打发的东西。
它是礼物，
是奖赏，
是后半生最奢侈的拥有。
我要学着，
不急不躁地，
跟它在一起。
像老朋友，
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喝茶，
不说话，
也很好。
老伴听完，
笑了，
说你这打算，
写下来，
能有一百条。
我也笑了，
说那正好，
写它一百行，
给将来，
留个纪念。
夜里睡不着，
爬起来开灯，
真的拿出纸和笔，
一条一条写。
写着写着，
天就亮了。
窗外有鸟叫，
叫声清脆，
像在问早安。
我抬起头，
看见晨光，
正从窗帘的缝隙里，
挤进来，
洒在纸上，
洒在我握着笔的手上。
那只手，
曾经举过无数次手，
表过无数次态，
签过无数次名。
现在，
它只是握着笔，
写着一些，
无关紧要的话。
可这些话，
比那些，
更重要。
因为这是，
我自己要的。
是我自己的，
打算。
吃过早饭，
我泡了杯茶，
坐在阳台上。
阳光暖洋洋的，
照在身上，
像一条，
看不见的棉被。
老伴在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
伴着她的哼唱。
楼下有小孩在跑，
笑声脆脆的，
溅了一地。
我把杯子举起来，
对着太阳照了照，
茶叶在光影里浮沉，
像一个个，
还没实现，
但已经在路上的，
打算。
退休了，
真好。
有那么多事，
可以慢慢做。
有那么多路，
可以慢慢走。
有那么多话，
可以慢慢说。
有那么多爱，
可以慢慢给。
我把杯子放下，
拿起那张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百条打算，
有的宏大，
有的细小，
有的，
也许永远也实现不了。
但那又怎样呢，
有打算，
就有盼头。
有盼头，
日子就是亮的。
明天开始，
第一条，
睡到自然醒。
我已经，
迫不及待了。
作者简介：
作者：马海顺，男，河北邯郸临漳人，高级工程师，爱好广泛。主编专业书籍数十本，发表各类文章数百篇（部分诗歌经播音员配乐朗诵后，曾刻成光盘在社会上广泛流传，有的被制作成为了手机铃声）。主编的《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 ppp ）模式》一书，为畅销书多次再版。
主播简介
张文玲（天空）河北石家庄人，休闲时喜欢诵读，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最朴实的情感，诠释作品丰富的内涵，现为新山东文学社副社长，朗诵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