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女儿帮我买的票
作者：向兆国
我和贺兄的住处，都在都匀这座美丽的小城里，两家隔得近，充其量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他长我八岁，早八年退休赋闲，我刚退休，闲时也就有余额，两人便时常聚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品品人生，日子过得平淡而悠长。
年前那几天，城里已经有了年味，熏腊肉、扫扬尘，家家户户始迎春。贺兄要到成都去过年——爱人早随着女儿在那边定居，帮忙照看外孙。老两口分居两地，也就是靠年节这几天团圆。临行前，我特意约他小聚，说是饯行。
我们找了个街边的小馆子，点了两三个家常菜，要了一壶茶。菜还没上齐，他的手机就响了。
“喂，老李啊……对对，明天就走，女儿帮我买的票，高铁票，早就订好了……”
挂了没几分钟，电话又响。
“喂，老张哥……哈哈哈，明天去成都，女儿帮我买的票，孝顺得很……”
再过一会儿，又是一个。
那天他的电话格外多，许是朋友们都知道他要远行，纷纷来问候。但我注意到，几乎每一个电话里，他都要重复那句话——“女儿帮我买的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一些，脸上漾开一层层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又从嘴角溢到眉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光罩着，亮堂堂的。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那张票，我晓得。从都匀到成都，高铁票价也就三百来块。贺兄自己有退休工资，每月好几千，莫说一张票，十张八张他也买得起。可偏偏就是这张他自己买得起的票，因为是女儿买的，就变得不一样了。他接一个电话说一遍，说一遍就笑一次，那种自豪和满足，是发自肺腑的，刻在心上，写在脸上。
“看你高兴的。”我给他添了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道：“你不晓得，这张票，比我自己买的金贵。”我懂。人老了，怕的不是穷，是没人惦记。自己有工资，自己能买票，那叫自理；子女给买票，那叫心意。三百块钱，买的是那张票；三百块钱背后的那份心，买的是老人的欣慰和体面。他在意的哪里是那张票？他在意的是女儿还记得给老父亲买张票，在意的是自己在女儿心里还有位置，在意的是这一辈子养儿育女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本是为人子女该做的本分事，可在当下，竟让一个老人如此珍视、如此炫耀。细想起来，倒让人有些心酸。
前几天，我听一个朋友说起一件事：有位老人过世了，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直接不回来，打了一笔钱给朋友，托朋友帮忙安葬。朋友说完叹了口气，我也听得心里堵得慌。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心没有那么强大了，听不得这些。还有更不堪的：一家七个弟兄，老父亲是地道的农民，晚年生病了，七个儿子互相推诿，你不管我也不管，最终老人没能送到医院，就那么拖着、耗着，耗到油尽灯枯。养儿防老，防的什么老？防的是老了有个依靠，病了有人端碗水。可七个儿子，端不出一碗水。
“孝”这个字，拆开了看，是“老”在上，“子”在下。老人在上，子女在下，这是人伦的秩序，也是千年的传承。古人讲“百善孝为先”，讲“夫孝，德之本也”，把孝当作一切德行的根本。《诗经》里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父母生我养我，劳苦恩深，如天无穷，想报答这份恩情，却不知从何报起。古人还讲“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是何等的遗憾——子路早年家贫，常食野菜，却从百里之外负米回家奉养双亲；后来他做了大官，积粟万钟，列鼎而食，却慨叹：“虽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得也。”父母不在了，再好的日子，也吃不出当年的滋味。
可如今呢？有些人的孝心，竟退化到连一张票都舍不得买，或者买了也觉得多余。贺兄的女儿，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就让老父亲如此开心。本该常理的，变成了非常理；本该顺其自然的，变成了祈求。这不能不让人反思：我们这尊老爱幼的美德，怎么就缩水了？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现象不是普遍性。更多的是像贺兄女儿那样的孩子，默默地为父母做着该做的事。那个女儿偷偷给60岁的妈妈买德云社演出票的故事，我印象很深。二十年前，妈妈送女儿去看Beyond的演唱会，在场外等她；二十年后，女儿送妈妈去看德云社，在场外等妈妈。网友说得好：“你保护我的翅膀，我尊重你的爱好。”这才是代际之间该有的模样——不是单向的索取，也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彼此的理解和温柔的托举。
我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走在街上，满眼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这是一个社会的财富，也是一个社会的责任。如何让这些曾经为社会、为家庭付出了一辈子的人，能够有尊严地老去、体面地老去、快乐地老去，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回答的课题。我想起刘禹锡的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桑榆虽晚，余霞满天。让他们晚年过得安心、舒心、开心，不仅是家庭的责任，也是社会的义务。
那张票，其实很小，小到揣进口袋就看不见；那张票，又很大，大到装得下一个父亲满满的骄傲，装得下一家人浓浓的亲情，也装得下我们这个社会对孝道的最后坚守。
临了，我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能让父母因你而荣耀，是最高层次的孝。贺兄的女儿，不过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但她那一张小小的票，却让老父亲在朋友面前有了炫耀的资本，有了骄傲的底气。这份骄傲，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愿天下子女，都能记得给父母买张票——不一定是高铁票，也可以是公园的票、戏院的票、回家的票。票很小，心意很大；钱不多，情义无价。在这个人情渐薄的时代，每一份发自内心的孝心，都弥足珍贵；每一个被温柔以待的老人，都在替我们守护着这个社会最后的温暖。
作者简介
向兆国，汉族。笔名，天龙大侠；勤于笔耕，已在《贵州日报》《黔南日报》《夜郎文学》《应用写作》《天津教育》等省内外报刊发表各类文章30余篇，作品涵盖多领域，展现扎实写作功底与持续创作热忱。
（图文供稿：向兆国）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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