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亮鑫,点评:袁徳礼
我属马。由衷感谢马,为我的生命注入源源不断的正能量。马年春节,更听到了诸多颂赞马的词句:一马当先,是改革者锐意进取的锋芒;快马加鞭,是奋斗者自我鞭策的执着;老骥伏枥,是暮年依旧心怀壮志的坚守;万马奔腾,是集体力量磅礴壮阔的图景;倚马可待,是文人墨客挥洒自如的才华;千里马遇伯乐,更是古往今来知识分子心向往之的理想际遇……
赞马声中,我突然想起,不应陶醉在一片赞马声中。马的身上,虽有值得讴歌的优点,但也藏着不容忽视的弱点。知其弱点,扬长避短,我们方能走得更远、更稳、更好。
一 疆域之限:千里马何以渡海?
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驰骋天下,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可马有一个致命短板:它永远抵达不了没有路的地方。
三十年前,我初次踏上美洲大陆才知晓,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前,美洲本无马,即便这里有一望无垠的平原与丰美的草场。1493年,哥伦布第二次远航美洲,才从西班牙带来20多匹马,对从未见过马的美洲原住民产生了极大的震慑。马匹后来在北美大平原广泛传播,也彻底改变了印第安人的狩猎与生活方式,深刻影响了美洲的发展进程。
马与车轮的发明息息相关,二者结合而成的马车,更推动了人类交通与战争方式的革新。而当年的美洲既无马,也不知车轮为何物。同理,在库克船长抵达澳大利亚、新西兰之前,两地同样无马、无车轮,只有发展滞后的原始部落。
马能征服草原、戈壁、高原与山峦,帮助成吉思汗及其子孙建立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却无法跨越浩瀚海洋。所谓“一往无前”,不过是理想化的夸张。若无人类相助,它将永远困于旧大陆,无缘踏上美洲、澳新的土地。
如今身处人工智能迅速崛起的时代,每个人都面临着新技术、新业态的激烈竞争。倘若一味固守“日行千里”的传统路径,不愿借助新科技、新思维这艘“航船”,我们便会如同困于陆地的马,难以抵达更广阔、更前沿的疆域。
二、缰绳之困:谁是方向的真正主人?
马的第二重困境,是常常没有属于自己的目标。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韩愈这句名言,我们传颂了千年。世人皆盼人才得遇伯乐、受其重用,却极少深究:被伯乐重用,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终究是一匹马,缰绳始终握在他人手中。伯乐令你向东,你便向东;令你向西,你便向西。你引以为傲的千里之才,不过是为实现他人的愿景铺路,而非奔赴自己的方向。
我们向来赞誉伯乐善驯良驹,却从未站在马的视角,体会被驯服的滋味。伯乐从“为人所用”的角度,磨灭了马自由自在的天性,打着“为马好”的旗号,或圈养或鞭策,只为让马服从指令、成为人类的工具。汉武帝为求汗血宝马不惜发动战争,唐太宗将心爱战马刻入昭陵,历代帝王对良驹的痴迷,本质上都是追逐马所带来的迅猛速度与磅礴力量。
我始终认为,“千里马”虽是赞誉,却也藏着局限——“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
数十年采访经历让我深知,新闻路上最危险的从不是现场的艰难险阻,而是关键时刻丧失独立判断的能力。若一味等待指令,满足于完成“命题作文”,便会沦为一匹“被操控的马”,丢掉新闻人应有的眼光与风骨;盲目跟风热点,在信息洪流中逐渐迷失自我。“信马由缰”,其实就是缺乏思考,漫无目的,没有主见。
三、奔流之险:万马奔腾下的“随群之惑”
我曾由衷赞美“万马奔腾”的盛景:万千马蹄踏地如惊雷,烟尘蔽日、呼啸而过,气势恢宏、震撼人心,那是群体力量的极致展现。
龚自珍痛斥的封建官场“万马齐喑究可哀”,人人深恶痛绝,自不必说。但于我而言,对“万马奔腾”始终保有一份冷静的警惕。
为何?因为马天生带有盲从的天性。作为群居动物,它们本能地追随群体。只要头马起跑,身后群马便会不假思索地紧随其后。即便前方是悬崖,一旦奔跑之势形成,后续马匹也难以及时止步,甚至坠入深渊——这并非寓言,而是草原上真实发生过的“万马奔崖”惨剧。
人类社会中,“随群之惑”更是反复上演。大跃进时期的“浮夸风”盛行,各地争相上报高产“卫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口号铺天盖地,“亩产万斤”的虚假典型层出不穷,部分媒体也盲目推波助澜,甚至杜撰出“鸡蛋置于稻禾上不落田”的荒诞描写。

这看似是声势浩大的“万马奔腾”,深究之下,不过是一场可怕的“集体无意识”,是彻头彻尾的“随群之惑”。
“随群”向来是最安全的:错了,众人共担;漏了,大家平分。责任被稀释,风险被分摊。加之马天性敏感、胆量偏小,极易受惊失控,也就是俗称的“惊马”,这在战场或骑行中都是极大的隐患。欧阳海、刘英俊等英雄烈士,正是军马受惊后,为救险而壮烈牺牲。
万马奔腾的壮阔表象之下,暗藏着从众、盲从的巨大风险。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马极易“受惊”,很难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些,都是马不可忽视的弱点。
四、俯首之弊:当赞美沦为“拍马”
说到马的人性隐喻,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词:拍马屁。
相传,古人为讨好马的主人,会轻拍马的屁股以示夸赞,以示温顺驯服。久而久之,“拍马屁”便成了曲意逢迎、谄媚讨好的代名词。这看似是与人交往的小聪明,实则是马性中最值得警惕的弱点——为了得到照顾、偏爱,放弃原则,迎合上级。
马本可以昂首驰骋,却为了一点优待,甘愿低头顺目;人本可以坚守立场、秉持公心,却为了安稳、升迁、利益,不说真话,专挑上级爱听的话说,专做讨喜不较真的事。
对新闻人而言,“拍马屁”更是大忌。
只唱赞歌,不察实情;只顺风向,不辨是非;只讨好流量与权力,不坚守事实与良知——这就是舆论场上的“拍马屁”。
媚上必欺下,讨好必失己。不拍马屁,不丢风骨,这才是属马之人最该守住的品格。
从马的身上,我读懂了速度、耐力与激情;也从马的身上,看清了局限、盲从、失序与媚俗。马有马的伟大,亦有马的短板。汲取它的能量,是为了更坚定地奔跑;警惕它的不足,是为了不跑偏、不迷途、不负初心。
于狂颂之中守清醒,以马为鉴悟人生
——我读俞亮鑫同仁《马年赞马不绝于耳 亦应戒其:迷途、盲从、拍马、失蹄》有感
点评:袁德礼
每逢马年,赞马、颂马之文多如繁星,或赞其驰骋千里,或颂其忠诚无畏,或借其喻奋进之志、抒豪迈之情。而俞亮鑫先生此文,却能跳出俗常窠臼,于一片赞誉声中独守一份理性与清醒,不唯赞美、不随流俗,以属马之人的切身感悟为切入点,由马及人、由物及心、由古及今,将马之所长与马之所短一并道出,提出当戒迷途、盲从、拍马、失蹄,立意高远、视角独特、思辨深邃,堪称一篇兼具思想性、现实性与人文性的佳作。
文章不落俗套。作者坦言自己属马,对马怀有天然的亲近与敬意,也坦然承认马所承载的美好寓意——一马当先的锐气、快马加鞭的执着、老骥伏枥的壮志、万马奔腾的壮阔,皆是催人奋进的精神力量。
这般先扬后抑、先赞后思的写法,既显真诚,又为后文的反思铺垫了坚实基础,让读者在认同赞马之声的同时,更愿意静下心来,聆听作者与众不同的思考。
不陶醉于赞歌,不沉溺于美誉,于顺境中思不足,于盛景中察隐患,正是此文最可贵的品格。
全文以四个板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马的自然属性延伸到人的精神境界,从历史典故映照现实人生,逻辑严密,说理透彻。
第一部分“疆域之限:千里马何以渡海?”,作者打破了“千里马一往无前”的固化认知,以历史事实为据,指出马虽能驰骋陆地、征服高原戈壁,却无法跨越海洋,若无人类助力,终究困于旧大陆。这一看似简单的自然现象,被作者升华为深刻的人生启示: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时代日新月异的今天,人亦如马,若固守旧有经验、沉迷传统路径,不愿拥抱新科技、新思维,便只能在熟悉的领域里重复奔跑,永远无法抵达更广阔的人生彼岸。这一反思,直指当下许多人固步自封、不愿改变的惰性,极具警示意义。
第二部分“缰绳之困:谁是方向的真正主人?”,作者对流传千年的“千里马与伯乐”进行了全新解读。世人皆叹千里马难遇伯乐,渴望被重用、被赏识,而作者却冷峻地指出,被驾驭、被操控,恰恰是马的局限。“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看似荣耀的背后,是失去自主、丧失主见的无奈。结合数十年新闻从业经历,作者进一步点明:人最可怕的不是路途艰险,而是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沦为他人意志的工具,在指令与跟风之中迷失自我。“信马由缰”从来不是洒脱,而是没有灵魂的漂泊。这一观点,戳中了当下许多人随波逐流、缺乏独立人格的痛点。
第三部分“奔流之险:万马奔腾下的‘随群之惑’”,更是振聋发聩。群体常常被赋予正义、力量的光环,万马奔腾也向来被视为气势磅礴的象征,可作者却透过壮观表象,看到了盲从的深渊。马作为群居动物,天生具有追随头马的本能,即便前方是悬崖,也可能集体坠落。作者以历史上的浮夸风为镜,揭示了“集体无意识”的可怕:当人人都跟风奔跑,责任被稀释,理性被淹没,错也成了理所当然。在信息爆炸、热点频出的当下,这种盲从心态无处不在,而作者的提醒,恰如一声警钟:不思考、不辨别、只随众,跑得越快,错得越深。
第四部分“俯首之弊:当赞美沦为‘拍马’”,则直击人心与风气。作者由“拍马屁”的典故说起,将曲意逢迎、放弃原则、媚上欺下的处世陋习,剖析得入木三分。马本可昂首驰骋,却为些许优待俯首帖耳;人本可坚守公心、保持风骨,却为名利得失丢掉底线。对新闻人而言,不察实情、只唱赞歌是失职;对普通人而言,一味讨好、丧失自我是失格。“媚上必欺下,讨好必失己”,短短八字,道尽人格底线之重要,也道出了为人处世最该守住的尊严与风骨。
纵观全文,作者始终以平等、理性的视角观照“马”这一意象,不神化、不矮化,不片面歌颂、不极端批判,而是扬长避短、为我所用。文字沉稳克制,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偏激的指责,却于平实叙述中蕴含千钧之力。历史典故信手拈来,现实反思切中要害,人生感悟真挚动人,将知识性、思想性与可读性完美融合。
在这个赞美泛滥、跟风成习、浮躁喧嚣的时代,俞亮鑫先生这篇文章,如同一面镜子、一剂清醒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奋进,不是盲目奔跑;真正的强大,不是依附他人;真正的风骨,不是随声附和;真正的智慧,是于赞美中自省,于潮流中坚守,于奔跑中不忘方向,于热闹中保持清醒。
以马为鉴,戒迷途、戒盲从、戒拍马、戒失蹄,既能拥有马的激情与耐力,又能拥有人的独立与风骨,如此,方能行稳致远,不负时代、不负初心。此文不仅是马年的深刻思辨,更是人生路上的真诚指引,值得每一个人细读、深思、笃行……
袁德礼简历:
袁德礼:1954年生于上海。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糸。40年來,先后在报刊杂志发表过上万篇各类作品。先后出版过《百位老总谈人生》《女儿袁靓》《记者写天下》《袁德礼小说散文集》等书稿,累计1800万文字。作者曾在建筑与服装公司、团市委研究室、新闻报社、城市导报洒下过几多汗水。现为德礼传媒(国企)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