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诞辰寄念:父亲的风骨长明
文/清谷幽兰/(山东滨州)
2026年正月十一,晨曦漫过窗棂时,案头的日历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今天,是父亲的百年诞辰。您离开我们已二十九年,可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翻涌——梦里常见您挺直的脊背,听见您念板报时断续的语调,甚至能闻到您掌心带着烟火气的温度。
父亲,您的一生如田埂上的老树,平凡却自有风骨。作为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您没进过学堂,却把"认字"当成了一辈子的执念。记得小时候,您总牵着我的小手逛集市,见了墙上的板报便挪不开步,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慢慢念,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身旁不识字的乡亲围过来听,眼里的羡慕像星星似的闪。那时我不懂,这断断续续的念诵里,藏着您对"体面"最朴素的追求。更难忘您的身姿,无论坐立行走,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的标杆,哪怕晚年步履蹒跚,也从没有佝偻过。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端正,成了我们后辈眼里最动人的风景。
您的担当,早在青春时便写满了手足情深。爷爷走得早,三叔出生时,家里的屋檐还挂着未干的孝布。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三叔读书,是您,把省下的口粮塞给三叔,说"念书才能走得远"。三叔要去黄河以北的利津求学,冬日的黄河没有桥,您便牵着他的手,在冰面上一步步挪。冰层在脚下咯吱作响,您把三叔护在里侧,自己的鞋灌满了冰水也顾不上。送他到校返程时,天暖了,冰面开始融化,您跟着识冰性的老乡,踩着一块块漂浮的碎冰往回赶,好几次险些滑落,却始终攥着给家里带的那包熟豆子。这份兄长的责任,让三叔后来常说:"没有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1948年的夏天,成了全家永远的痛。大爷在章丘龙山战斗中牺牲的消息传来时,您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手里的锄头"哐当"落地,您却没哭,只说"我去接他回家"。和三大爷赶到龙山,新坟地一眼望不到头,您站在高坡上,听老乡说"牺牲的战士里,有个大个子总护着战友",便笃定地走向那座最显眼的坟。一锹下去,果然见着刻着大爷名字的青砖,您蹲下身,用袖子一遍遍擦砖上的泥,指腹磨出了红痕。
拉着地排车往回赶的二百里路,成了您一生的壮举。途中遇敌机轰炸,你们躲进柴房,出来时地排车散了架,棺材也晃得厉害。您脱下白布褂垫在车底,让三大爷拉车,自己趴在底下,用脊背死死顶住棺材。粗布褂磨破了,脊背被硌出了血印,您一声不吭,只在过沟坎时喊一句"慢着"。到家时,那身白布褂已被大爷的血浸透,红得刺目,您却笑着对奶奶说:"娘,大哥回来了。"
日子再难,您也从没亏过我们后辈。小时候我总冻脚,每天睡前,您都把热水端到炕前,粗粝的大手攥着我耍赖的小脚往水里按。我疼得直叫,您就把我的脚贴在自己掌心焐,说"烫透了才不冻"。高粱熟了的时候,您用牙劈甜棒的速度比谁都快,我的小手很快攒满了胖乎乎的甘蔗段,嚼着甜,看着您嘴角的白浆笑,却没发现您的牙床早已磨出了血。还有那个最热的夏天,您去史口办事,回来时在村口喊我,手里举着半根化了的冰糕。我跑过去时,冰水流到您手腕,您却一滴没舍得舔,只说"快吃,凉着呢"。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冰糕的滋味,凉丝丝的甜里,全是您的疼惜。
后来我们长大了,每次回博兴,您都要去火车站送。火车开动时,您站在月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再后来我们开车回去,您便提前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车开远了,从后视镜里看,您还在那儿,像尊雕像。孙子出生后,您总抱着他看星星,教他认猎户座:"三颗星正南,就过年了。"后来您病了,脚肿得穿不上鞋,可一听孙子说"想放鞭炮",您立马撑着墙站起来,说"爷爷去拿",那份麻利,哪像个病人。
父亲,今天是您的百年诞辰。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像您当年种的那棵;孙子也学着您的样子,教他的孩子认星星。您用一生8告诉我们:平凡不等于平庸,担当不是口号,爱不需要豪言。您的风骨,早已成了家里的传家宝,在柴米油盐里,在待人接物中,在我们挺直的脊背上,闪闪发亮。
愿天堂里的您,还能念起板报上的字,还能劈开最甜的高粱杆。我们会带着您的念想,好好生活,让这份家风,如您的目光般,永远明亮。
(雪山李咸化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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