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鞭炮的年味儿
作者:季春晖
朗诵:宋维东
我总觉得,这年味儿是让风给刮跑的。前些年不让放炮,城里静了;这两年,这股静悄悄的风,也吹到了乡村。我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长眠之地的老家,村口的大喇叭一喊,红纸黑字的告示一贴,那延续了不知多少辈子的“哔哔叭叭”,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少了这声响的春节,还是那个记忆里的春节吗?
记忆里的年三十,是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后就开始酝酿的一场盛大的喧闹。那时的天,是灰蒙蒙的,带着腊月特有的寒冷,但这种冷,是被期盼的。孩子们的心思早就不在屋里了,兜里揣着拆散的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数,像守着稀世的珍宝。胆子大的,用一根香火头,歪着脑袋,手伸得老长,去点那小小的炮捻子。引线“呲呲”地急响,冒着青烟,就在要炸开的那一瞬,猛地往天上一扔。“啪”——一声脆响,在清冽的空气里炸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那声响,是我们童年最得意的一笔。
等到夜晚天色全然黑透,真正的热闹才开了场。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把准备好的鞭炮拿了出来,有的是长长的挂鞭,铺开来像一条红色的长龙;有的是烟花,一个个敦实地蹲在院中央,像即将开口说话的神明。我和弟弟总是不紧不慢地,拿烟头凑上去,那捻子“嗤”地一下,冒出耀眼的火花。然后,我们便快步退回来,站在老家的门槛里,捂着耳朵,透过那扇贴着新对联的木门,向外张望。
接下来,便是属于听觉的盛宴了。“噼里啪啦”,那是急骤的鼓点,敲得人心里热乎乎的;“咚——哒”,那是二踢脚的豪迈,先在地上炸出一团火光,瞬间又蹿到半空,再发出一声沉闷而辽远的巨响,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统统炸到九霄云外去。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填满了。硝烟的味道,混着煮饺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那是一种踏实的、满足的、属于人间的味道。烟花“咻”地蹿上去,在夜空里“砰”地炸开,五彩的光亮,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也照亮了爹娘满是笑意的脸。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天地之间,这一个小小的院落,就是最安稳的所在。
这哪里仅仅是声音呢?这分明是活着的诗意,是扎根在泥土里的烟火气啊。
王安石有诗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那一声爆响,辞去的是旧岁的寒凉,迎来的是新岁的温暖。它是一种宣告,宣告一个轮回的结束,宣告另一个轮回的开始。在那震耳欲聋的响动里,人们仿佛获得了一种与天地对话的力量,可以把积攒了一年的疲惫、忧虑,都借着这声响,痛痛快快地释放出去。这声音,是门神,护佑着家宅的平安;是号角,召唤着春天的到来。它早已不是单纯的纸和火,它是几千年来,中国人对这个节日最朴素、最热烈的注解。
我忽然想起《荆楚岁时记》里记载的古俗:“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原来,我们的祖先在千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用竹子在火中燃烧的爆裂之声,来驱赶邪祟,迎接光明。那声音,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一直响到我的童年,响到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如今,我们驱散了“山臊恶鬼”,却也驱散了那一声伴随了千年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巨响。
而今夜,又是一个除夕。我知道,村子会是安静的。年夜饭或许依旧丰盛,春晚依旧热闹,饺子依旧鲜美。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那满地的碎红,缺了那呛人的、却又亲切的硝烟味,缺了那一声声,能炸开心中块垒的巨响,更缺了父亲和母亲张罗那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
年,还是来了。只是它来得那么轻,那么静,像一个无声的过客,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风,依旧冷冷地吹着。它带走了那震天的声响,带走了满地的碎红,带走了我的父母音容笑貌,带走了年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