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无腿修鞋匠阿泉在哈佛大学演讲
作者:沈巩利(陕西)

我第一次在视频里见到阿泉,是在去年春天的某个晚上。
手机屏幕上,一个没有双腿的男人坐在街边,膝盖上铺着一块塑料布,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绳,正在缝一只开了口子的运动鞋。周围堆着些旧鞋、胶水、碎皮子,是那种你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修鞋摊。可他抬起头来,对着镜头说了一串英文,流利得像溪水淌过石头。
他说:“I have a dream. I want to give a speech at Harvard University.”
我愣在那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后来我知道,他叫黄华泉,广东河源人,大家都叫他阿泉。六岁那年,一辆卡车碾过他的双腿,从此他的人生被截成两段——前一段是奔跑的孩子,后一段是撑着板凳挪动的人。
他没装过假肢。家里穷,赔的那点钱只够医药费。他学会了用两只手撑着木板凳走路,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从家门口到村口,从村口到学校,那条不到一公里的路,他走了很多年。
“上学的时候,”他在后来的演讲里说,“我看见别的孩子跑着去学校,我就想,我也有腿,只是看不见。”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心里沉了一下。
阿泉的父亲叫黄明德,母亲叫李秀英,都是和平县小镇上的农民。他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小时候弟弟常骑单车载他去学校,妹妹帮他背书包。后来他辍学了,在家喂猪、晒谷、烧柴,什么活都干。再后来,他结了婚,妻子叫陈小梅,是个朴实的女人,陪着他从桥洞搬进出租屋,又从出租屋搬进新买的房子。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黄志远,女儿叫黄志芳。
这些名字,是他后来一点一点告诉我的。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阿泉学英语,是从一台旧收音机开始的。
辍学以后,他在家干农活,日子过得慢。收音机是他唯一的伴儿,他听新闻,听歌曲,听戏曲,什么都听。有一天,他听到一个频率里有人在说一种奇怪的话,叽里咕噜的,像鸟叫。他觉得好奇,就天天听,慢慢地,居然听出了点门道。
“英语很洋气,”他说,“洋气的东西,我想学。”
他向同学借来英语课本,又攒钱买了英语磁带。没有老师,他就跟着收音机念,一遍不对念两遍,两遍不对念十遍。他把单词抄在小本子上,揣在兜里,喂猪的时候背两句,晒谷的时候背两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对着墙小声念叨。
后来他开始修鞋,修鞋摊成了他的学堂。等顾客的时候,他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英汉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有人笑他:“你个修鞋的,学那洋文干啥?”他也不恼,嘿嘿一笑:“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用上那天,来得比他想的早。
2003年,县残联的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运动员。他问是什么项目,人家说是举重。他想了想,说行。
从那以后,他白天修鞋,晚上训练。没有专业的器械,他就用盛满水的水桶练。躺在地上,把那桶水一次次举起来,举到胳膊发颤,举到汗水把身下的地洇湿一片。他先后参加过五届省级残疾人运动会,拿过两枚铜牌、一枚银牌,还有一枚金牌。
2023年,四十二岁的他站在省残运会的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那枚金牌。他说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六岁那年的车祸,想起撑板凳走的那条土路,想起夜里一个人对着收音机念英语的那些年。
“值了。”他说。
可生活没打算让他歇着。
从省队退役后,他被人骗走了三十多万。那是他修鞋攒了好几年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他坐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往下该怎么走。
后来他想通了。钱没了再挣,路还得走——虽然他走不了,但他能撑着板凳挪。
他跟着一个补鞋的朋友学手艺,从怎么上针、怎么打结开始学起,一点一点,像当年学英语那样。学会了,就在街边摆了个摊。头几天没人来,他就干坐着,坐着也背单词。后来有人试着拿鞋来修,修好了,又介绍别人来。慢慢的,生意好了起来。
四年时间,他还清了那三十多万。2024年,他用攒下的钱在县城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花了七十万。搬进去那天,他撑着板凳从一楼挪到四楼,挪了快半个小时。邻居们站在门口看,他也不觉得难为情,还笑着跟人打招呼。
“曾经租房子都没人愿意租给我,”他说,“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视频是阿泉自己拍的。他买了部手机,学着拍短视频,把修鞋的日常发到网上。有时候也拍自己说英语,对着镜头,一句一句,像当年对着收音机那样。
有一条视频里,他坐在修鞋摊前,用英文说了一段话。最后他说:“我有什么梦想?我想去哈佛做一次演讲。”
那条视频被转了很多次,点赞超过十万。
有人留言说:“我高先生半尺身,先生高我两昆仑。”
有人说:“没有不可能,只有不尽力。”
还有人说:“他的腿没了,可他站得比谁都直。”
哈佛大学北京校友会的会长许亮看到了那条视频。他联系上阿泉,说愿意帮他圆这个梦。2025年8月,阿泉站上了哈佛北京校友会的论坛,用英文做了他的第一场演讲。
今年,他真的去了哈佛。
那个场面,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我可以想象——一个没有双腿的人,撑着板凳,一步一步挪上讲台。台下的掌声响起来,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的故事。
他说起六岁那年的车祸,说起那台旧收音机,说起修鞋摊前的日日夜夜。他说起被骗走的那些钱,说起桥洞里躲雨的夜晚,说起四十二岁那年拿到金牌时的眼泪。他说起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妻子儿女,还有那个一直在心里烧着的梦。
最后他说:“人生从来没有真正的绝境。所谓的命运不公,不过是上天为我们设置的一场场闯关游戏。我用手走路,用板凳撑起日子,把每一个‘不可能’都活成了‘我能行’。”
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
阿泉现在还修鞋。
他的摊子还在和平县城东山路那个老地方,旁边还是那堆旧鞋和胶水。他还是用那双手,一针一线地缝,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有时候,会有年轻人专程来找他,拿着手机请他录一段视频。也有外国人路过,停下来跟他聊几句英语。他都笑眯眯地应着,不卑不亢。
有人问他,你现在都是名人了,还修鞋干啥?
他说:“这是我的手艺。靠手艺吃饭,踏实。”
这话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有一次,一个女粉丝被他感动,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让他收下。他把钱推回去,说:“我只收修鞋的钱,两块钱。我是凭手艺吃饭的,不是讨饭的。”
女粉丝只好收回那多给的钱,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学阿泉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学他的英语?学他的举重?学他的修鞋?都不是。
学他那种“不等不靠”的劲儿。
他没等谁来帮他。腿没了,就用手撑着走。书读不成了,就用收音机学。钱被骗了,就摆摊再挣。他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他只问“接下来怎么办”。
学他那种“把碎片时间攒起来”的功夫。
他的英语是在等顾客的间隙里学的,他的力量是在夜里用水桶练的。他没什么整块的时间,但他有的是零碎的坚持。一天背五个单词,一年就是一千八。十年呢?一万八。
学他那种“知足但不满足”的心境。
他有了房子,还想去哈佛。他去了哈佛,还回来修鞋。他不嫌手里的活脏,也不怕心里的梦大。他低着头干活,抬着头看天。
怎么学?
没有捷径。就是像他那样,一天一天地熬,一件一件地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啃。别嫌慢,别怕远,别老想着抄近道。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在本子上:
“我们总是在想失去了什么,为什么不去想想我们拥有什么?”
他失去了一双腿。可他拥有的,比很多腿脚健全的人多得多。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我想起阿泉在演讲最后说的那段话——
“回望四十多年的人生路,我靠着一双手、一颗不服输的心,硬是把一个个‘不可能’活成了‘我能行’。如今我还守着那个小小的修鞋摊,但心里揣着更远的梦。我要走更多的地方,让更多在迷茫中挣扎的人知道——只要还能呼吸,生活就永远藏着希望。”
这话像他修的鞋一样,针脚细密,结实耐穿。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