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东老师写冯积歧先生,像捧着一坛封藏多年的西府老酒,初闻只觉温厚,待抿下一口漫开喉舌,才品出那沉在字缝里、扎进黄土地底的分量——那是一个写作者把心扒开,嵌进土地与文字里的赤诚。 我最早知道冯积歧先生,是因为《村子》。这部横跨1979到1999年的长篇,像一把被老磨盘磨得发亮的刻刀,一下就剖开了松陵村20年的褶皱,也剖开了中国农村在改革开放浪潮里的肌理。三个宗族、六个家庭的起起落落,农民在政策转向里的惶惑、在腰包鼓瘪间的辗转、在新旧观念拉扯下的挣扎,被他写得连汗毛孔里都透着真实。读《村子》时总想起柳青的《创业史》,想起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冯积歧先生分明是踩着陕西文学前辈的脚印,把屁股扎扎实实坐在田埂上,用最笨的现实主义笔触,为那个大变革的时代立了一部农村传。他不把农民写成“样板”,也不为了催泪刻意拧巴情绪,只是把他们的哭丧、笑骂、分家时的撕扯、过年时的热乎,原原本本铺在纸上,就成了一部压得人胸口发沉的史诗。那些田埂上的泥脚印、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婆媳拌嘴的碎唾沫星子,全是活着的日子。
后来再了解冯积歧先生,先是惊于他的高产,再是敬他的“死磕”。从1983年发表第一篇小说起,他那支笔就像被焊在了手上。上千万字的作品,数不清的报刊发稿记录,十五部长篇,还有“省作协一年的产量抵不上他一个人”的坊间话,桩桩件件都在说,这人对文字是真“上瘾”。这年月,大家都在追快钱、赚流量,能沉下心“坐冷板凳”的作家没几个,冯积歧先生却像关中平原上的老黄牛,埋着头在文学的地里拱,不抬头看别人跑多快,也不惦记田埂外的热闹。后来当了省作协副主席,他还是躲在那间堆着书的小屋里,喝茶、读书、写东西,外界的头衔和热闹,好像半分也钻不进那扇门。这份纯粹,在当下比金子还金贵——那是把文字当命,不是当敲门砖。
真正读懂冯积歧先生,是从张耀东老师写的那些碎细节里。他两个书房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外国文学,说“很少看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这份刻意的疏离,不是傲慢,是清醒——他怕陷进当下的写作套路里,怕被同一种腔调磨钝了笔,于是站在远处看,反倒把自己的文字磨出了棱。他耗了六年心血写的《渭河史》,因为碰了“红线”被叫停收回,那种疼,不是丢了一本书的疼,是自己的肉被剜掉一块的疼——只有把文字当骨血的人,才懂那种遗憾。最戳人的还是那三碗岐山臊子面。待客的“最高规格”,不是海参鲍鱼,是亲手擀的面、亲手调的汤,酸香的汤汁飘着油花,就像他的文字,看着糙,咬开全是滚烫的真心。冯积歧先生是从黄土里拱出来的,脚底板的泥没洗干净,骨子里的憨厚就不会变,走到哪儿,都是那个蹲在田埂上吃面的关中汉子。
冯积歧先生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没写完的长篇。当过村干部,跟着老支书蹲在大队部啃过冷馍;上过作家班,在西安的教室里听过教授讲文学;做过编辑,在编辑部的台灯下改过夜校学生的稿子;还挂职当过县委副书记,在县城的机关院里喝过寡淡的茶水。如今住进了省直机关的大院,可那些在土地里滚过的日子、和农民蹲在墙根扯过的闲篇,全成了他笔底的活泉水。他写农村,不是站在田埂上往下看,是钻进农民的棉袄里,用他们的眼睛看天,用他们的粗嗓门说话。他知道农民为啥为了半袋麦吵架,知道他们拿到第一笔打工钱时的手抖,知道他们对着村口老槐树发呆时想啥,所以他的文字才带着体温,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烫得人攥不住,却暖得人心头发热。
现在,他的短篇小说登上了美国的文学期刊,这是对他最好的褒奖。好文字从来就没有国界,就像黄土地上的风,吹过秦岭,也能吹到大洋彼岸。冯积歧先生没成那种家喻户晓的“明星作家”,可正如张耀东老师说的,“是金子总会发光”。那些沉在纸页里的文字,那些扎在土地里的故事,就像埋在黄土里的秦砖汉瓦,日子越久,越能看出分量。
冯积歧先生值得人敬重。他敬土地,所以能写出《村子》这样的活历史;他敬文字,所以能攥着笔写一辈子;他敬人心,所以在这个浮躁的年月里,还能守着一份笨功夫。他是陕西文学的一块硬骨头,也是中国当代文学里的一股实诚劲儿。这年月,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作家——不耍花架子,不搞虚名堂,沉下心,写脚下的土,写土里的人,写那些热气腾腾的、活着的日子。
愿冯积歧先生的笔永远不钝,写出更多沾着黄土气、带着人心温度的文字;也愿更多人能读懂他的文字,读懂那个从黄土里走出来的作家,对土地的恋、对文字的痴,还有对这个世界的、掏心窝子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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