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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七律中,马学林先生也提到了这种震荡的持续性:“经邦寰宇留箴语,今古犹评马尔修。”“今古犹评”四字,点出了马尔萨斯思想的持久争议性。自1798年至今,关于马尔萨斯的争论从未停息。1820年代,以骚塞、柯勒律治为代表的浪漫派猛烈抨击马尔萨斯政治经济学的“不道德”;1840年代,恩格斯从生产力与人口关系的角度批判其理论的谬误;1860年代,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中对其加以系统批判;到了二十世纪,凯恩斯又对马尔萨斯赞扬备至。正如熊彼特所言:“一个人的著作激动了人们的心灵,以致引起如此带有感情色彩的评价,这个人实际上就不是庸碌之辈。”
三、毁誉云烟:马尔萨斯在中国的接受史
1、马尔萨斯与中国的关系,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早在十九世纪末,严复在翻译《天演论》时就在按语中介绍了“马尔达”的人口理论。此后,梁启超、陈独秀、李大钊、孙中山等人皆曾讨论马尔萨斯的人口学说。
2、1926年,林骙撰写《马尔萨斯人口论》介绍其核心观点;1933年,郭大力翻译的《人口论》由世界书局出版。然而,1949年后,马尔萨斯在中国经历了长达三十年的批判期,其理论被定性为“庸俗经济学”的代表。直至1980年代以后,对马尔萨斯的研究才逐渐摆脱刻板印象,走向客观辩证的认知。
3、马学林先生在五绝中,以极为凝练的笔触触及了这一接受史:“饥馑致能先,苍生劫数宣。空留鸿说在,毁誉化云烟。”、“空留鸿说在,毁誉化云烟”一联,既是对马尔萨斯理论命运的概括,也暗含了中国知识界对其评价的起伏变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马尔萨斯在中国的形象是被批判的“反面教员”,其理论被视为“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然而,正如姜涛所言:“马尔萨斯的贡献,不在于其理论的正确与否,而在于第一次敏锐地提出了人口与它赖以存在的物质条件之间的关系问题。
4、马学林先生以“毁誉化云烟”作结,似乎在暗示:当历史的尘埃落定,真正留存下来的,是问题本身,而非对问题的解答。在菩萨蛮中,马学林先生也表达了类似的感慨:“立言惊世后,毁誉皆成旧。莫道此心忧,天蓝自碧悠。”、“毁誉皆成旧”与“毁誉化云烟”
形成了巧妙的呼应。“天蓝自碧悠”则宕开一笔,将视角从喧嚣的论争转向永恒的自然——这一转折,颇有几分苏东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意味。
四、饥馑与苍生:马尔萨斯命题的道德维度
1、马尔萨斯最受诟病之处,莫过于其对待穷人的态度。在《人口原理》1803年版中,有一段著名的“盛筵比喻”:“在这场‘座位紧缺’的宴席中,一个人既没有父母的帮衬,其劳动又不被社会需要,那他就没有一席之地。”
这段话后来成为论敌攻击马尔萨斯的靶子,尽管在随后的版本中这段文字被删除,但马尔萨斯“冷酷无情”的形象已在公众想象中定格。1834年英国《济贫法修正案》的出台,更使马尔萨斯背上“取消穷人福利”的骂名。
2、马学林先生的诗词中,反复出现
“饥馑”、“苍生”、“劫数”等意象,显然有意触及马尔萨斯理论的这一道德维度。在七律中:“预考盈余生困厄,先来暴涨引灾愁。”这两句诗揭示了马尔萨斯理论中的“人口-资源”陷阱:当人口增长超出生活资料的增长能力,困厄与灾愁便不可避免。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悲剧,而非个人道德的失败。在山花子中:“饥馑频仍劫数沦,生民何计可能均?”这一问,既是问马尔萨斯,也是问历史,更是问人类自身。“生民何计可能均”的诘问,触及了人类社会最根本的公平议题。
3、在临江仙中,马学林先生将这种结构性的矛盾进一步深化:“浅耕地力数回残。让添阡陌广,难共子孙繁。”
“浅耕地力数回残”暗合古典经济学的“土地收益递减规律”——在固定的土地上连续投入劳动,边际产出终将下降。“难共子孙繁”则道出了这一规律的残酷后果:有限的土地无法支撑无限的繁衍。这种张力,正是马尔萨斯命题的核心。
4、值得注意的是,马学林先生在念奴娇中呈现了一个更为复杂的马尔萨斯形象:“纸上严符,心头慈泪,都作无情箭。”这一句极富张力。“纸上严符”指马尔萨斯著作中那些看似冷酷的政策主张——反对济贫法,主张废除对穷人的救济;“心头慈泪”则暗示马尔萨斯内心并非毫无悲悯——他毕竟是一位牧师,一位长期担任神职的基督教知识分子。“都作无情箭”的转折,道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心怀悲悯的理论,却可能导出无情的政策;意在揭示真相的学说,却可能成为伤害弱者的工具。这种复杂性,正是马尔萨斯思想引发持久争议的深层原因。
五、天道与人寰:马尔萨斯命题的超越之维
1、在翻香令中,马学林先生以一种近乎市井生活的笔调,描绘了人口问题的日常面貌:“人潮争逐米盐忙,算来谷帛让身康。茅檐底,朱门侧,饭菜香、子满寄生囊。”“人潮争逐米盐忙”七个字,将抽象的人口论还原为普通人柴米油盐的日常挣扎。“茅檐底,朱门侧”的对比,点出了贫富分化这一马尔萨斯关注的核心问题——“饭菜香”与“子满寄生囊”并置,既有生活的质感,又有批判的锋芒。
2、然而,马学林先生并未停留在对苦难的描摹上。在多首词作中,他都将目光投向更为超越的维度。在临江仙的结尾:“鸿篇遗史册,天道自环。”、“天道自循环”五字,将马尔萨斯的人口论纳入一个更大的宇宙秩序中。无论人类如何争论,无论政策如何更迭,自然界的规律依旧运行不息。这一视角,既是对人类自负的消解,也是对马尔萨斯命题的某种超越——它提醒我们,人类毕竟是自然的一部分,终究无法逃脱自然规律的制约。
3、在菩萨蛮的结尾:“天蓝自碧悠”
同样是一种超越性的视野。当“尘寰扰乱生民瘦”的喧嚣散去,天空依然蔚蓝,草木依然青翠。这种“自然永恒、人世无常”的对照,既是中国古典诗词的常见手法,也为解读马尔萨斯提供了一个独特的东方视角。
4、在念奴娇的结尾:“今知寰宇,犹知原理如电。”、“原理如电”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意象——电既有照亮黑暗的功能,又有击伤生灵的危险。马尔萨斯的理论,正是这样一道闪电:它照亮了人类生存的深层困境,却也因其刺眼的光芒而令人不安。两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这道闪电的光芒中思考人类的未来。
六、结语:在诗与思之间
1、马学林先生这组“马尔萨斯组诗”,以中国传统诗词的形式,完成了一次对西方思想家的深度解读。这种解读,既是对马尔萨斯理论的忠实呈现,也是对其的创造性转化。十首诗词,十种视角,从七律的庄重到念奴娇的恢弘,从五绝的凝练到鹧鸪天的明快,共同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马尔萨斯形象。
2、这个形象,既有“几何算术定千秋”的理论清晰,也有“饥馑频仍劫数沦”的现实关怀;既有“立言惊世后,毁誉皆成旧”的历史意识,也有“天蓝自碧悠”的超越视野。更重要的是,马学林先生以中国古典诗词特有的凝练与含蓄,触及了马尔萨斯命题的深层悖论——它既是揭示真相的科学理论,又是可能伤害弱者的“无情箭”;它既是“忧天悯世”的悲悯之作,又是引发无尽争论的争议之源。
3、马尔萨斯逝于1834年,享年68岁。在他去世近两百年后的今天,人类面临的挑战已大不相同:全球总和生育率从1950年的4.7降至2020年的2.4,许多发达国家正为人口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而焦虑;气候变化、资源枯竭、环境恶化等新问题层出不穷。然而,马尔萨斯提出的根本问题——人口与资源的平衡,人类与自然的和谐——依然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4、马学林先生在五律的结尾写道:
“千秋公案在,留与后人评。”这既是对马尔萨斯命运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无论后人如何评价马尔萨斯,他提出的问题将继续伴随人类文明的进程。而马学林这组诗词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以诗性的语言,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在“几何”与“算术”的冰冷数字之外,还有“阴阳相济”的平衡智慧;在“饥馑频临”的残酷现实之外,还有“天蓝自碧悠”的诗意栖居。这或许就是诗歌之于思想的独特价值:它不是要给出答案,而是以更为丰富、更为复杂的方式,让问题本身的光芒得以显现。
撰文/马彦 马佳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一百篇论文在报刊、网络平台和与他人合作出版的著作中发表。
马 佳:毕业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现代语言大学。现在西安莲湖区从亊商贸工作。自幼学习书法绘画,爱好声乐器乐,兼有写作,有近百篇评论文章在网络平台上发表。
2026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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