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青青
作者:李会芳
前天刚下过第一场春雨,我心里便活泛起来,萌生了出外踏青的念头。遂约上好友,走出钢筋水泥的围困,去寻一枝花信,觅一缕春光,采一把小鲜嫩。
出了三和村,沿着村南那条土路前行,一股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眼前是起身的麦田,还有猕猴桃果园。几位农人正给果树绑枝施肥,偶尔传来几声笑谈,散在风里,流在云里,虽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喜悦。倒是渠边、田埂上,那些绿油油的荠菜,一片一片的,迎风招展,像是等待有人来采撷尝鲜。
走进田野,脚下酥酥的、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面饼上。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拨开杂草,荠菜紧贴着地皮,叶片平平地伸展着,像一把把墨绿色的小扇子。刚出土的嫩芽,带着浅浅的绿;老一点的泛着青绿,叶子边缘镶着一圈暗红。我把铲子伸进根部轻轻一剜,荠菜便完整地托在了掌心。那羽状的叶片上沾着细碎的泥土,湿漉漉的,有一股清冽的香。那种香,不是花的香,也不是草的香,是春天才有的、混着泥土味儿的、朴素的香。
剜着荠菜,不由想起小时候来。那时,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刚下过雨的地。母亲一声吆喝,我们姐弟几个便挎着篮子,呼呼啦啦地往田野里跑。挖荠菜是农家孩子的本能,无需人教,打小就会。这种野菜在麦垄旁、沟渠边、坟头上,甚至石头缝里都能长,生命力极强。只要蹲下身子,它就在眼皮底下晃悠。有时谁先发现一片肥嫩硕大的荠菜,就会惊奇地喊一嗓子,大伙儿便急忙围拢过来,你铲一棵,我铲一棵,嘻嘻哈哈地分享这份欢喜。
那时的田野是大家的,没有界限,我们满地里跑。累了,就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撂,一屁股坐下来,随手掐一根荠菜的根茎放在嘴里嚼。那味道,涩涩的带点苦,苦过之后又泛上来一丝甜。大家就那么坐着、说笑着,看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听近处的风从麦苗尖上滑过去,仿佛这天地间就属于我们了。
挖回家的荠菜,母亲总要仔仔细细地拾掇。先掐去老根,摘掉黄叶,然后搁在清水盆里,一遍一遍地淘洗。那水清凉凉的,我们几个围在盆边看。淘洗干净的荠菜绿得发亮,在开水里焯一下,颜色愈发深绿,像温润的玉。母亲把焯好的荠菜捞出来,用手挤干水分,剁得碎碎的,撒上盐,淋点芝麻油搅拌。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我们几个围着灶台转。
有时母亲把荠菜与玉米面掺和,揉在一起,团成一个个小窝头。蒸熟后掀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味浓郁。我顾不得烫,拿起一个窝头,蘸上蒜汁就往嘴里塞。那宣软的香里,有玉米面的黄,有荠菜的绿,是纯真的大自然味道,是广袤的田野味道,是春天把所有的精华都揉进去的味道。
最金贵的吃法,自然是荠菜饺子了。翠绿的荠菜碎与鲜嫩的炒鸡蛋碎混合交织,再与豆腐丁、粉条碎搭配做馅,裹在母亲擀得薄薄的饺子皮中。下锅煮熟,捞一碗,咬一口,荠菜的清香、鸡蛋的绵软、粉条的筋道、豆腐的软糯,一下子全在嘴里迸发开来。再蘸点醋汁,那股子鲜灵劲儿,简直要把整个春天都吞进肚子里去。父亲边吃边说:“这是老天爷赏给咱庄稼人的时鲜,城里人花钱也买不到。”
上了中学后,读张洁的《挖荠菜》。读到她在饥饿中找寻荠菜的那些文字,我心里猛地一颤。原来天下之大,竟有人和我一样,对这种并不起眼的野菜,怀有这般深沉的情意。“我深深地知道,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乐趣,只有在故乡的土地上才能获得。”读着读着,我眼前浮现出青青的麦田、弯弯的沟渠,还有那个拎着竹篮,在春风里弯腰的女孩。那时,尚不懂得什么叫乡愁,只觉得心里暖暖的,鼻子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
再后来,进了城,安了家,每年春天如期而至。可慢慢地,田野远了,荠菜也远了。城里的菜市场也有卖的,捆成一小把一小把,摆在塑料布上,看着也绿,却总觉得少了点新鲜。买回来,照母亲的法子做,可吃起来,终究吃不出那时的味道。
每年第一场春雨落过,我便不由地想起荠菜来。想起它墨绿色小扇子一样的叶片,想起它清苦之后泛上来的那点甜味,想起荠菜窝头出锅时的袅袅青烟,想起饺子馅咬开时那股直冲心脾的清香。那些记忆,像荠菜的种子一样,埋在心底,一到开春,便萌动起来,发出新芽。
昨夜翻书,读到宋人许应龙的诗句:“拨雪挑来叶转青,自删自煮作杯羹。宝阶香砌何曾识,偏向寒门满地生。”愣是让我出神了半天。原来千年前的春天,也有人为着一把野菜动情不已。荠菜不只绿了一个孩子的童年,还绿了那么多人的记忆,更绿了那么多人浮想联翩的春天。
下午,在田埂,青青的荠菜让我激动不已。蹲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挖到一篮子,满足之余,也算慰藉了这么多年来我对荠菜的遐想与相思。就像张洁说的,那不仅仅是挖荠菜,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一种对春天的向往,一种对故乡的思念”。
原来荠菜,这一抹青绿里藏着岁月、藏着乡愁、藏着文人雅趣。难怪陶渊明有:“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我想,荠菜于我,大约便是那荣木了。它的根,扎在田野里,也扎在我的心里。
夕阳西斜的时候,提着篮子往回走。这半日的闲适,这一篮的春色,
这满心的安然,便是我这一季真正的丰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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