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的泪水
二月的风,还裹着大山深处未褪尽的寒意,我踩着新绿初萌的山路回娘家,天朗云白,山风柔得像能揉碎阳光,可这满目的春机,却暖不透胸口那块沉冰——叔辈的侄子,那个才三十出头的孩子,在这天猝然离开了。
十年前,命运就给这个家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侄子的脑干部位长了瘤,那是医生口中的“手术禁区”,刀尖稍偏,便是呼吸骤停或终身瘫痪的深渊。哪怕如今医学昌明,跑遍了大医院,得到的也只有“无法手术”的答复。四弟一家攥着那点渺茫的希望,选择了保守治疗。十年啊,日子像走在薄冰上,却也稳稳挨了过来,谁料想,冰面还是碎了。
那个早晨的灵堂,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四弟媳妇扶在灵柩上的背影。她的哭声像被揉碎的棉絮,一缕缕扯着人心。不是嚎啕的嘶吼,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呜咽,每一声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酸涩。我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所有安慰的话都成了苍白的泡沫,只能陪着她掉眼泪,任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懂,那种剜心的疼,语言是最无力的创可贴。
那些天,山里的日子,总绕不开这个孩子。饭桌上,火炉旁,邻里们说着他的好,语气里全是惋惜。有人叹“好人不长命”,我听着,只觉得心头发紧。是啊,他多好。每次我回娘家,远远就能听见他脆生生的“二姑”,像山涧的清泉,甜得人心里发暖。看见邻居奶奶提着重物,他会攥着衣角跑过去帮忙,还红着脸说“这是应该的”;家里来客人,他搬凳子、倒热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孩子。在四弟媳妇眼里,他更是寒冬里的小火炉——她生病时,四弟不在家,是这个病弱的孩子,端着自己煮的热粥,坐在床边轻声问“妈,你好点没”。他用自己的方式,暖着父母那颗悬了十年的心。
出殡那天的风,比往常更冷些。四弟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却还强撑着忙前忙后。男人的悲痛,都压在了紧抿的嘴角和颤抖的指尖。可四弟媳妇撑不住了,她挣脱搀扶的手,扑在灵柩上,哭声突然拔高,像被踩碎的玻璃:“我的儿啊,妈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着四弟媳妇,泪水再次决堤。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灵柩上,也砸在我们每个人心上。这哪里是眼泪啊,分明是一位母亲的心,被生生撕开,淌出来的血。那是她三十多年的牵挂,是十年提心吊胆的守护,是无数个夜晚摸着儿子的额头,祈祷奇迹的执念。如今,灵柩上的遗像里,孩子还笑着,可那个能叫她“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卷着纸钱,在山路上打着旋儿,像孩子在跟这个世界作别。我望着四弟媳妇佝偻的背影,在心里一遍遍祈祷:愿时间能慢慢缝合她的伤口,愿天堂里没有病痛,那个乖巧的孩子,能在那里,像春日的风一样,自在地吹着。而这满含母爱的泪水,终会在岁月里,酿成一杯怀念的酒,敬过往,也敬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