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华威先生”新传
禺者
一
赵局长退了。
赵局长大名叫赵德华,退休前是我们县民政局局长,据说赵局长不贪不腐,谦和有礼,口碑甚好。他有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做报告。他几乎每天都有酒局;每周要作两场报告。因此,在小县城,赵局长颇有威望和影响力。如今,虽然退了局长的位子,但社会活动依然活跃。这不,婚庆行业联合会聘请他担任会长,有专门的办公室。
他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烫金名片。头衔印了三行,挤得满满当当:婚庆行业联合会会长、养老产业协会名誉主席、社区治理顾问团首席高参、慈善总会特邀顾问……末了,还缀个括号,括号里是“原民政局局长”。
这张名片,赵局长常随身带一沓。见人就递,递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攥成O型,嘴角扬起三分笑,七分得意。
“赵局,您这头衔,数都数不过来。”酒桌上,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
赵局长摆摆手,眼皮耷拉着,语气却透着显摆:“瞎忙,瞎忙。都是组织信任,大家抬爱。”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铃声是《步步高》音乐,音量很大;很急促。
“喂?哎,王会长啊!到了到了,楼下呢,马上上去!”
挂了电话,赵局长抓起椅背上的夹克,拱拱手:“失陪,失陪,还有个碰头会!”
一桌子人忙起身,众口一词“赵局辛苦”。
二
赵局长的那辆半旧的帕萨特。是民政局的老公务车。那年他牵头给全县十八个乡镇的留守儿童建书屋,跑项目、筹资金,磨破了三双皮鞋,书屋落成那天,县里特批,把这辆跑了八万公里的帕萨特奖给了他。司机老周跟着他多年,也退了。现在,他自己开。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赵局长觉得十分惬意,心想这才叫生活。
他的日程,安排得比当局长时还满。
早上八点,社区治理研讨会;九点半,养老产业座谈会;中午,婚庆协会的工作餐;下午,慈善总会的项目推进会;晚上,指定是酒局。
赶场,像打仗。
赵局长最怕的,是迟到。一迟到,就显得自己不够重视;架子不能端,场子不能冷。
所以,他的车上,常年备着保温杯,泡着浓茶;还有一盒薄荷糖。困了累了,喝一口茶;含一颗糖,提神。
三
赵局长最拿手的,是做报告。
不管什么场合,什么主题,报告的开头都是大同小异。
这不,赵局长又拿起话筒,清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操着京腔:“同志们,朋友们,今天天气很好嘛!”
底下有人笑了。笑归笑,掌声得响。
然后,就开始念稿子。稿子是协会的副秘书长——那个负责接待的小姑娘写的。她东拼西凑,抄几句政策,摘几段口号,改个标题,就是一篇新报告。
赵局长念得有板有眼,抑扬顿挫,摇头晃脑。
——“加强基层治理,提升服务效能……”这是社区研讨会的词。
“推动养老产业,实现老有所养……”这是养老座谈会的词。
“弘扬慈善精神,践行社会责任……”这是慈善推进会的词。
底下人听得恹恹欲睡,他讲得唾沫横飞。
有人私下嘀咕:“这赵局,跟那华威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传到赵局长耳朵里,他不恼,反而面露喜色。
“华威先生?那是名人。能跟他比,是我的荣幸。”
四
他爱出风头,爱听奉承话,爱当主角。可偏偏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好,因此,出洋相,是常有的事。
上个月,婚庆行业协会搞颁奖典礼。赵局长作为会长,上台致辞。稿子也是小姑娘写的,标题是《凝心聚力,共创婚庆行业新辉煌》。
他拿着稿子,念得兴起。念到“感谢各位新人对我们工作的支持”,突然卡壳了——
下一句是“感谢市妇联的指导”。可他眼神不好,把“妇联”看成了“残联”。
“感谢市残联的……指导!”
话音落,台下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哄堂大笑。婚庆和残联,八竿子打不着。
赵局长脸一红,梗着脖子,假装清嗓子:“咳咳,口误,口误!”
下台后,他把小姑娘数落一顿。说她稿子写得不清楚,字太小。
小姑娘觉得委屈,却不敢吭声。
还有一次,慈善总会搞捐赠仪式。有个企业捐了五十万,给留守儿童买文具。
赵局长作为特邀顾问,上台讲话。他拿着捐赠名单,大声念:“感谢张参企业,捐赠五十万!”
台下的企业代表,脸都绿了。人家叫“张叁企业”,叁是大写的叁。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赵局这文化水平,怕是混上来的吧。”
这话,又传到他耳朵里。
这次,他拍了桌子,大发雷霆,脸涨得通红:“我那是一时眼花!我干了三十年民政,文化水平能差?”
发火归发火,洋相出了,话收不回来了。可赵局长不在乎,场子要撑,面子要顾;酒局,更是不能少。
五
酒局上,他是主角。
“赵局,敬您一杯!”
“赵局,您可得多指点指点!”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白酒,红酒,啤酒,混着喝。
赵局长的酒量,其实一般。但架不住别人捧。一捧,就飘。一飘,就忘乎所以。
“诸位盛情难却,我浅酌几杯即可。”他端着杯,话是这么说,杯底却一次次见光光。
老周过来劝他:“赵局,少喝点。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候。”
他瞪了一眼老周:“懂什么!酒局就是人情场,推杯换盏之间,事儿就成了。”
老周叹口气,也不再劝。
六
那天,又是周末。婚庆协会搞周年庆,晚宴设在星级酒店。排场大,人多,酒也多。啤酒红酒白酒,茅台王子酒、国酱1936、泸州老窖,开了一箱又一箱,喝了一瓶又一瓶。
老部下,新下属,轮番敬赵局长。“赵会长,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这杯,必须喝!”
赵局长摆摆手,却还是端起了杯:“最后一杯,下不为例。”
这话,他今天说了八遍。
从晚上六点喝到九点,他舌头打卷,眼皮沉得抬不动,看人都是重影。
“散了,散了……”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西装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还有个报告要准备,得回趟家。”
众人挽留。婚庆协会的秘书长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已经叫好了代驾,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到达。
“赵局,代驾叫好了,您稍等片刻。”秘书长凑过来,想扶他。
赵局长搂住秘书长的肩又一把推开,眉头拧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代驾就不必了。”他声音发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家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兴师动众,不妥。”
秘书长还在劝:“赵局,安全第一,代驾很快就到!”
赵局长摆摆手,心里说,县公安局的钱局长,那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战友;这小县城的交警,哪个不认得他的帕萨特?哪个敢查?
“我自有分寸。”他打断秘书长,往日的官威借着酒劲,又冒了出来,“我开了二十年车,什么场面没见过?”
众人无奈,眼看着赵局长摇摇晃晃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他打了个趔趄,扶着墙,像是在打太极。
他掏出钥匙,却半天插不进锁孔。终于插进去,拧了两下,没打着。再拧,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着了。
他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油门一踩,车子歪歪扭扭地驶离了酒店。
夜已深。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马路上已没多少车。
赵局长握着方向盘,脑袋昏沉沉的。眼前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嘟囔着:“这帮年轻人……”
我怕什么?公安局局长都喊我兄长。赵局长一踩油门,车子“嗡”地一声飙了起来。
车速越来越快。
突然,前方路口闪出一个人影。
“砰——”
一声闷响。
赵局长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车子滑出去几米远才停住,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两道醒目的辙痕。
他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瑟瑟。警笛声,救护车声,很快刺破了夜空。
抽血化验,酒精含量超标三倍。
醉驾,致人死亡。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有人说,公安局钱局长第一时间接到电话,立刻作了批示:按规矩办!
赵局长头顶上的那些头衔,一夜之间,尽数撤销。烫金名片,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法院开庭那天,赵局长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凌乱,腰杆彻底塌了。
法官宣判的声音,威严而冰冷:“被告赵某,犯交通肇事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监狱里,赵局长坐在冰冷的铁窗前,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头衔,那些酒局,那些千篇一律的报告。
想起那辆帕萨特,想起跑遍乡镇的日子,想起孩子们捧着书的笑脸。
想起华威先生。书上说,华威先生,忙得像陀螺,最后,也没忙出什么名堂。
他苦笑一声,笑声凄然。
冷风从窗口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涩味。他想起退休前,在民政局,给留守儿童建书屋的日子,孩子们捧着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他的名片上,只有一个头衔:民政局局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所谓的人脉和光环,在法纪面前,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作者 禺者,本名王光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