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诗人的最后一首诗
张兴源
写了一辈子诗
抒了一辈子情
待到印成的铅字压得他翻不转身
人们这才叫他
老诗人
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写诗
五十四本诗集正好是他不打折扣的诗龄
说起来他还可再写二十年
可越写越觉着肚里这般空空
于是他皱起眉头突出的疙瘩
从头去诊断每一首诗的顽症
他曾写过国旗
是国旗卷起了压倒邪气的东风
他也写过革命
是革命锻铸了国人无坚不摧的灵魂
他歌颂过青年
青年是未来是希望是人类永不衰老的青春
他也咏叹过女性
女子是花是酒是烈马在想像的原野尽情驰骋
他抒写过明月
月似水月如钩秋月朗照过先哲们冰山似的清醒
他也吟哦过碧水
水的绿水的柔水浴清洗的是被尘世熏染的诗心
他赞颂过一切的美
美的人美的事美的旋律美的色彩和背景
他也鞭挞过一切的恶
恶的脸恶的行恶的心地如鸱枭毒蛇和马蜂
可他突然发现了这些诗的虚假和矫情
它们一首首像呲牙怪笑的鬼魅妖精
他不是从田头从心底从山野脆响的鸽哨
而是从新的墨香古的诗魂中剪贴了这些僵直诗筋
发现着别人的是哲人
发现了自己的才是诗人
老诗人从此咬紧了生锈的牙关
任是梦的诱惑也降服不了他缄默的笔和唇
他坚信真的诗绝非纸墨所能抒写 于是
这觉醒了的第一首诗
便留给百年后考古者
惊讶的
眼 睛
1987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