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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黄土坎人
杨盛龙
黄土坎原本叫黄龙坎，是我们干坝大队的一个寨子。我25岁那年离开生我养我的坡脚外出求学和工作生活之前，除了外出上初中寄宿几年，一直生活在坡脚寨，其中有一年时间住在黄土坎。那个寨子居住着对我的人生有着决定性意义的几个人物，值得我一辈子铭记。
我是父母的长子。我们家乡习俗，为了保障儿子平安顺遂、健康成长，往往拜寄干爹干娘，请给起个寄名，给娃儿多重保护。当地人认为，谁家收一个干儿子，会影响到他们自家少生一个儿子。在多子多福观念盛行的年代，谁家都想多生孩子特别是儿子，所以男娃儿拜寄干爹干娘比女娃儿难。父母好不容易求得聂姓干爹干娘收下我这个干儿子，干爹干娘当年四十来岁，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最小的叫老幺，收干儿子不怎么有“挤占”生育指标的问题，所以同意了这门干亲，干爹为我起名聂斌授。
每年正月初头，我背上礼物，翻过山坡，去给干爹干娘拜年，住上几天，一直到上初中以后。干爹干娘家每有娶儿媳妇建新房等喜事，我也去道喜吃席。干爹干娘家当年住在一栋房子的横屋木楼上，一间火塘起居室，一间为卧室。干爹是木匠，二叔为裁缝，三叔毕业于黄埔军校，曾参加抗战，功勋卓著。干爹干娘很疼爱我，热情地欢迎我。我每次到干爹干娘家，与同龄的幺兄弟玩的最多。我俩和寨子上的小伙伴们一起，在生产队晒谷坪玩游戏、摔跤、打飞棒、打陀螺，到水田冰面上溜冰。寨上有的人家几个兄弟在高高的梨树上“赶趟子”，那种游戏我只能当看客。我在自己家中是长子，凡事尽职尽责。幺兄弟在家中是最小的，颇受父母娇惯。我上学早，我考上初中那年，幺兄弟才上三年级。干娘说幺兄弟：“你要是不长劲读书，寄哥哥毕业了会当老师教你的。” 精于木匠工艺的干爹做事中规中矩，手艺精益求精，很有责任感。大哥三哥比我年长好多岁，他们全家人给了我诸多帮助。干爹干娘家给我生命以呵护，对我的人生有重要影响。
1968年，黄土坎生产队有一户城市居民下放落户。他家的长子田永生是下乡知识青年，和他父母弟妹一起落户。他在生产队劳动两年后当了民办教师。先前他同我没怎么有交往，后来他有些注意我。1974年夏天，在推荐工农兵学员中，民办教师田永生极力推荐我，社员们在生产队会议上对我的推荐意见很好。田永生将推荐意见整理出来，连同招生表格填写好，拟推荐到公社。我们大队党支部向明辉书记不签意见，不同意推荐。其实，推荐我到公社不过是做“分母”陪他们一场，最终是走不出去的。向书记明知道会是这样，也不同意，可能是担心我万一破网而出。在公社向春和副书记的干预下，我才得以被放行到公社。
各大队推荐出三十几人，集中在公社小学，走过场测验了一下，测验数学，测量并计算学校操场面积、一棵白杨树的高度；测量语文，每人写一篇批林批孔文章并宣读。那一年选拔六人上大中专学校，后来被开除两人，真是浪费了那指标。我不过是陪他们一场，得了点名声，人们说我的文章写得最好，但那有什么用！
后来读到回顾恢复高考的讯息，文章说，1977年夏天教育部召开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会议，形成了1977年高校招生方案。这个方案强调重视文化程度，确定对考生进行文化考查。但是，招生的方式依然沿袭以前的实行“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的老办法。不久，邓小平主持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中国科技大学温元凯建议，把过去招生的16字方针改为“自愿报考，单位同意，统一考试，择优录取”。邓小平当即表态说：你的16字比较好，但第二句有点问题，比如考生很好，要报考，队里不同意，或者领导脾气坏些，不同意报考怎么办？我取你的四分之三，不要这一句。读到这里，我很感慨，邓小平同志了解全国情况，也知道我们大队情况啊，真让人满满的感动。
那一次推荐选拔对我很有启迪作用，激发起我的自学热情。在那之前我基本上与书本绝缘，从那次推荐以后我认识到读书还是有用的，在繁忙艰苦的生产劳动之余挤时间自学，朝着希望迈进。这要感谢我人生中的贵人田永生，是他把我当人，唤醒了我沉睡的人生。
第二年，中共龙山县委工作队进驻我们茅坪公社，其中驻我们大队一个工作组。驻在黄土坎一农户家的姚良梅组长拟组建一个通讯组报道全大队的生产工作情况，黄土坎人聂宾武向他推荐了我。工作组组织全大队二十几个人各写一篇文章，以文章选人，选拔我为大队通讯员。那个晚上我通宵失眠，那是我一辈子唯一的一次通宵失眠。随后，我写的通讯报道稿多次在龙山县人民广播站播送，我们通讯组的工作被广播站在内部工作简报上加编者按语加以推举。
我被抽调到大队长修队，该队共有十几个人，负担各生产队水渠、河道的修理，也做培育树苗等事项。大家都不愿意当炊事员，推举了我。其他人都可以早出晚归，我负担煮饭，住在黄土坎。每天做饭，还养一头猪，做好后勤工作的同时参加揭石板、砌水渠等。我积极写稿，报道全大队各生产队生产情况，先后参加了县委宣传部举办的宣传工作座谈会、通讯员培训班，被湘西自治州团结报社评为优秀通讯员。我将写作扩展到文艺创作方面，参加了县文化馆举办的文艺创作培训班，出席全县文化教育先进代表会议。经常写稿并接受培训，使我得到锻炼。工作组姚良梅组长启用我，起了关键性的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刻苦学习，勤奋写作，在写作中学习和提高。1976年冬我担任大队共青团支部书记兼大队会计。1977年冬季国家恢复高考，我一个只有初二学历，荒废学业多年的人考上大学，读到留校任教，后来到北京工作。我从一个农民通讯员成长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从写生产大队的通讯报道到撰写中国当代文学史以及诸多文艺评论文章，做民族理论政策研究，成为民族研究专家。这些，都与我人生中遇到的黄土坎几个贵人很有关系，他们的推荐、阻挠、赏识、选拔成就了我的人生。
文/杨盛龙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中华散文》《美文》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读者》等选载，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杨柳依依》《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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