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年
赵东华
越长大,越怕过年。
小时候的年,简单又滚烫。一个提篮,四包桃酥(或炒糖),两瓶声远楼酒(地方酒),就能踏踏实实地走一户亲戚。那时大家都穷,日子过得慢,人心也缓,生计主要靠农业,大人们冬天有的是时间,学生的寒假长,作业少,走亲访友不必赶时间,进门便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围坐一起总有叙不完的家常。酒过三巡的男人要下午或天黑时才回家,在路上晃悠悠地走,或骑着二八大杠一路蛇行,虽不雅观,却也是一种别样的风景。
那时走亲访友,礼物不贵重,却装着最纯粹的心意;相聚不匆忙,全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小孩子的压岁钱有一块或两块,足以买一挂100响或200响的鞭炮,拆开了,一个一个地燃放。当!当!当……那燃放的哪是鞭炮呀,那是孩提的纯真与快乐。那样的年,是烟火气,是归属感,令人期盼。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年好像变了味。现在物质越来越丰富,可内心的快乐却越来越少。我们背负着生活的重压,为经济奔波,为健康担忧,为孩子学业焦虑,尤其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感,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今年春节假期九天,看似不短,除去奔波与应酬,真正能安安静静休息的不过三五天。这短短几日,也被走亲访友、迎来送往填得满满当当,感觉还不如上班的时候轻松。
最让人疲惫的,是送礼时的纠结。草鸡蛋、纯牛奶、花生油、纯粮酒……看似选择繁多,实则处处为难。同样的长辈,如看望大舅、二舅、三舅的礼品必须一模一样,生怕厚薄不均,引来误会;好友的礼尚往来,也要暗自掂量礼品的价值,你来我往力求旗鼓相当,才算得体周全。一瓶酒,从十几元到几百元不等,价位高低,成了许多人心中无形的标尺。七八十块钱一瓶的酒也许比十几块钱的酒好喝(因为我不喝酒,也无法评价),可感情从不是用价格衡量的,亲情更不该被礼品标价,但还是身不由己地陷入世俗的漩涡。中年人的身不由己,大概如此:心里本想守着一份纯粹,行动上却不得不迎合世俗,连买一份礼物,都要反复算计、左右权衡,这样的生活能不累吗?
有人说这是时代的进步,生活富足了;也有人说这是文化的退步,人情变淡了。其实变的不是年,而是我们长大了,是肩上越来越重的责任。成年后的丰子恺先生也曾有过同样的感慨。我们怕的不是过年,而是被功利裹挟的人情,是身不由己的疲惫,是再也回不去的简单与从容。网上有个段子说,现在的人比猪还怕过年,猪一生可能就怕一次,人呢?想想也是。
我想,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精致的礼盒里,不在昂贵的烟酒中,而在一句真心的问候,一顿温暖的团圆饭,一次不用刻意算计的相聚。愿新的一年,我们都能卸下疲惫,少些世俗的计较,多些真心的相待。让过年回归本来的样子,如此安好!
作者简介:赵东华,山东济宁人,喜诗文,乐读书,烟火尘土,有感则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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