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湖清波,万家灯火——微山湖畔的岁月深情与时代新声
作者:沈一鸣
一湖清波,流淌千年岁月;万家灯火,点亮时代新程。我依旧守在微山湖畔,依旧深爱着这片土地与这里的人们。往后岁月,我仍会用笔记录湖畔的烟火,用脚步丈量发展的足迹,看湖水长清、产业长兴,看百姓安康、日子红火,看微山湖在时代征程里,续写更多波澜壮阔的故事,绽放更多温暖动人的光彩。这方水土,这群乡人,这份深情,终将伴着湖水清波,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灯火映上元,南北共良宵
作者: 沈一鸣
岁至正月十五,古称上元节,亦是人间团圆喜乐的元宵佳节。千百年岁月流转,这一日自宫廷雅宴到市井街巷,自岭南渔村到微山湖畔,始终灯火不息、欢歌不绝。前些时日,我在朋友圈里频频看见广东湛江、吴川,尤其是梁屋村的元宵盛景,锣鼓震天、人海如潮,场面恢弘热烈,看得人心潮澎湃、震撼不已。南方元宵之盛,热闹鲜活、烟火浓郁;北方元宵之雅,沉静温润、古韵悠长。一南一北,风情各异,却共守着上元佳节千年传承的浪漫与期盼,在灯火璀璨里,续写着华夏民族最温暖的节日华章。
上元佳节,由来久矣。早在汉代,正月十五便已初具节日雏形,汉武帝于甘泉宫祭祀“太一”天神,彻夜燃灯,以表虔诚,这便是后世元宵赏灯之俗的最早源头。彼时沛县作为汉文化的发祥地,虽未见于史册明确记载上元盛景,却也能从刘邦归乡作《大风歌》的豪迈里,想见这片土地上对节庆盛典的原始热忱。至魏晋南北朝,上元夜渐渐褪去纯粹的祭祀色彩,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百姓开始在夜间张灯结彩、结伴出游,寂静的夜色因灯火而变得温柔热闹。真正让上元节走向鼎盛、名扬天下的,是唐宋两代。
唐代国力强盛、民风开放,上元节更是举国同庆的盛大节日。《大唐新语》有载:“京城金吾驰禁,正月十五日夜,敕许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灯。”平日里森严的宵禁制度,在上元夜暂时解除,长安城内彻夜通明,宫阙、街巷、河畔、桥头,处处灯火连绵,宛如白昼。仕女华服出游,才子踏月吟诗,商贩沿街叫卖,百戏杂陈于市,笙歌鼎沸、人影攒动,一派盛世繁华之景。杜甫笔下“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寥寥数字,便道尽唐代上元夜的雍容与热闹。那时的上元,不止是灯火之节,更是全民狂欢、不分贵贱、共享太平的美好时刻。
到了宋代,上元节更是盛极一时,灯会规模远超唐代,时长也从一夜延至三夜、五夜,乃至更长。街市之上,灯影层层叠叠,有琉璃灯、羊皮灯、走马灯、莲花灯,造型精巧、流光溢彩;文人墨客赏灯赋诗,百姓人家吃汤圆、猜灯谜、逛夜市,市井生活的温柔与热闹,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辛弃疾那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写尽宋时上元灯火之盛、烟火之美,也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旧能在文字间,触摸到那个时代温柔又繁华的夜色。自宋以降,元、明、清三代,上元赏灯、闹元宵之俗代代相传,虽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人们对正月十五的重视与喜爱,却从未消减。一盏盏灯火,照亮的不仅是夜色,更是百姓对平安顺遂、团圆美满的朴素心愿,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文化根脉与节日情怀。
南方的元宵,尤以岭南之地最为热烈,湛江吴川一带的节庆场面,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朋友圈里梁屋村的元宵活动,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每一处画面都满是蓬勃生机,而梁氏祠堂的盛典,更是将这份热闹与庄重推向了极致。
岭南气候温润,正月里已是和风轻拂、暖意融融,吴川的青石板被灯笼照得透亮,村道两旁的老树裹着红绸,在晚风里摇着满树欢喜。梁氏祠堂坐落于村心,青砖黛瓦历经百年风雨,飞檐翘角上的瑞兽在灯火下栩栩如生。祠堂大门敞开,朱红的漆柱上贴着烫金对联,字字透着家族的传承与厚重。祠堂内,香案之上摆满了三牲、糕点与元宵,袅袅香火萦绕梁间,映着先祖牌位上的鎏金字迹,也映着族人脸上虔诚的笑意。
族中长辈身着锦缎长衫,手持香烛,带领族人依辈分列队祭祖,朗声诵读祭文,感念先祖开基立业之恩,祈愿家族枝繁叶茂、子孙安康。祭祖礼毕,祠堂前的广场便成了欢乐的海洋。锣鼓声骤然响起,铜锣如惊雷破云,大鼓似万马奔腾,唢呐裹着海风的清冽,将热闹送向天际。醒狮队踩着鼓点入场,狮头是明艳的朱砂红与鎏金黄,绣着缠枝莲纹,额间的“王”字苍劲有力。两头醒狮相峙而立,忽而仰头长啸,忽而俯身试探,狮尾的彩绸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待到采青时,狮身猛然腾跃,前脚踩在梅花桩上,步步生风,那高高悬起的青菜与红包,在狮口轻衔的瞬间,引爆了全村的欢呼。
吴川一带的元宵,不止有舞狮与祭祖,更有盛大的巡游与民俗展演。村道之上,彩旗飘扬、锣鼓齐鸣,各式民俗方阵依次前行,飘色队伍里,孩童身着戏服立于铁枝之上,宛若凌空而行;八音队奏响古老的曲调,丝竹管弦与锣鼓之声交织,成了最动人的乡音。老人拄着拐杖坐在祠堂门槛,看着晚辈们欢闹,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孩童追着狮队奔跑,手中的荧光棒与灯笼交相辉映;青年男女举着手机记录盛况,不时与亲友分享这份喜悦。街巷里人声鼎沸、笑语连绵,浓浓的烟火气裹着节日的欢喜,扑面而来。这里的元宵,是热闹的、奔放的、充满生命力的,像岭南的暖阳,热烈直白、毫不掩饰,把年的余韵推向最高潮,也把人间的欢喜与期盼,尽数藏在声声锣鼓、步步狮舞、袅袅香火之中。
千里之外的北方,微山湖畔的上元节,却是另一种刻在我骨子里的温柔与厚重。此时的微山湖,还未褪去冬日的清冽,湖面吹着微凉的寒风,水纹隐约可见,像藏着一湖的温柔心事。湖畔的沛县五段镇、魏庙镇,上元夜的灯火,便从湖里的水街、湖边的院落里,一盏盏亮了起来。
北方的正月,春雨飘洒在屋檐的瓦垄间,风里带着微凉的寒意,可这寒意,却被家家户户的暖意冲得烟消云散。我站在微山湖畔的岸边,望着湖面的光影,仿佛又回到了1981年的那个上元夜——那时高考在即,我在湖边摸鱼嬉水的少年时光,如今已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而今,湖西大地红灯笼依旧高挂,竹篾扎成的灯架,蒙着红绸布,烛光透过布面,映出柔和的红光,在春雨浸润的大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内,家家都在灶台前煮元宵。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胖的元宵在沸水里翻滚,黑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各式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来,飘满了整个院落,暖了屋舍,也暖了人心。
街巷里,没有岭南震天的锣鼓,却有别样的市井温柔。魏庙、五段镇的夜市上,摊位不算密集,却样样都是北方元宵独有的味道。卖元宵的铺子前,热气腾腾的蒸笼叠得老高,老板一边麻利地盛元宵,一边与熟客寒暄唠家常,言语间满是邻里间的亲近与温情。
人们三三两两,缓步走在街巷里,轻声叙说着上元节的古老故事;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抱着小巧的灯笼,咿呀学语,眉眼间皆是天真;相识的邻里,遇见了便停下脚步,唠几句家常,问一声“元宵吃了吗”“今年的灯真好看”。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喧嚣的锣鼓,只有灯火温柔,笑语轻谈,岁月安然,平淡里藏着最踏实的幸福。
微山湖的上元夜,最动人的还是湖边的灯火。渔村的渔船,都停泊在岸边,船头上挂着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沿着湖岸线铺展开来,像一条红色的长龙,静卧在微山湖畔。月光洒在水面,与船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分不清是灯在水中,还是月在人间。偶尔有渔人,划着小舢板,在水面撒下渔网,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身影,成了一幅最鲜活的水乡上元图。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清冽,也带着元宵的甜香,吹过湖岸的屋檐,吹过街巷的灯笼,也吹过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南方之闹,闹得热烈赤诚,是家族传承与市井烟火最鲜活的模样;北方之静,静得温润绵长,是湖畔人家与寻常岁月最踏实的幸福。一南一北,风情殊异,却同守上元佳节,同赏一轮明月,同怀团圆之心。吴川梁氏祠堂的香火,燃的是家族的根脉;微山湖畔渔船的灯火,亮的是渔家的期盼。岭南的醒狮,舞的是风调雨顺的祈愿;北方的元宵,煮的是团团圆圆的温情。
上元一盏灯,照尽千年情。从汉代祭天燃灯,到唐宋灯火满城,再到如今南北同庆、烟火人间,正月十五上元节,早已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节日,而是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见证,是中国人刻在心底的团圆信仰。南方吴川的锣鼓,敲出的是民俗传承的生机;北方微山湖的灯火,点亮的是家人相守的温暖。无论千里相隔,无论风俗各异,华夏儿女都在这一日,以灯为约、以食为寄、以情为纽带,共贺佳节、共祈安康。
灯火万家时,天涯共此时。上元之夜,南方有南方的热闹欢腾,北方有北方的静谧温馨,热闹也好,沉静也罢,皆是人间最美的烟火。千年习俗代代相传,万家灯火岁岁明亮,那些藏在灯火里的温暖、烟火里的幸福、团圆里的心安,便是上元佳节最美的意义,也是中国人最质朴、最长久的期盼。
上元灯赋
岭南狮跃破春寒,古祠香绕宗谱宽。
梅桩腾起青云志,锣鼓声中岁月欢。
微湖烟水映灯阑,老灶元宵沸玉盘。
一纸灯谜含清趣,半船渔火照乡关。
千年汉韵随风至,万里清辉共此欢。
南北烟火同明月,上元灯火满人间。
四孔锦鳞,一湖清欢
作者:沈一鸣
微山湖的水,是养人的,也是藏故事的。风掠过万顷碧波,浪头轻轻拍打着湖岸,把千年的烟火气、帝王踪、渔家趣,都揉进粼粼波光里。若说湖中有什么最是奇绝,最能牵起一段段旧闻轶事,莫过于那尾被人代代相传的——四鼻孔鲤鱼。
初听这名,外乡人总要惊疑:鱼怎会生得四个鼻孔?待到船行湖心,渔翁捞起一尾金鳞红尾的鲤鱼,捧在掌心细看,才知原是妙在形似。它鼻端两侧各生一短须,肉厚饱满,微微翘起,远观近看,都似多出两孔,灵动俏皮,与别处鲤鱼截然不同。这并非天生异禀,而是微山湖独有的水土滋养——湖水清浅,水草丰茂,饵料丰足,岁月悠长,便养出这般独一份的模样,成了湖上独一份的珍奇。
渔家世代说,这鱼,是沾过龙气的。
最广为流传的,是乾隆南巡的旧事。那年龙舟沿运河迤逦而来,穿微山湖面,清风拂面,荷香满船。乾隆久居深宫,山珍海味尝遍,却独独被湖上渔家烹煮的一尾鲤鱼勾了心神。铁锅慢炖,湖水鲜煮,不加繁复佐料,只撒一把湖盐、几茎青荷,鱼鲜便透骨入髓。鱼肉嫩而不散,汤清味醇,一口入喉,鲜得眉眼舒展。龙颜大悦之下,当即赞不绝口,一道口谕,微山湖四鼻孔鲤鱼便成了皇家贡品,岁岁入御膳房。一尾湖鱼,一朝登天子餐桌,微山湖的鲜,也跟着名传千里。
湖风里,还藏着更野、更暖的民间趣谈。说明朝正德皇帝南巡,微服穿行湖畔酒肆,腹中饥饿,入店点了一盘红烧鲤鱼。酒肆女子手脚麻利,起锅烧油,煎得鱼皮金黄,焖得入味香浓。皇帝吃得酣畅,与女子闲谈说笑,一时忘了帝王身份,只当是寻常过客,贪恋湖上烟火、人间清欢。虽无正史浓墨记载,却在湖畔百姓口中代代相传,成了一段温柔趣话。帝王也好,布衣也罢,抵不过一尾鲜鱼,抵不过湖上一盏热酒、一席家常。
而在微山湖畔,比帝王传说更深入人心的,是鲤鱼跳龙门、家中出贵人的老话。每到春夏汛期,湖水涨满,港汊奔流,四鼻孔鲤鱼便顺着水流奋力腾跃,银鳞映日,一跃而起,似要冲破水天界限。老人们总指着那些跃出水面的鲤鱼,对后生晚辈细细叮嘱:鲤鱼不甘沉于水底,拼尽全力向上一跃,便有化龙之机;人亦如此,肯吃苦、肯上进,脚踏实地,总有出头之日。
在湖畔人家眼里,四鼻孔鲤鱼不只是盘中鲜,更是吉祥瑞兆。谁家孩子求学上进,长辈便炖上一尾四孔鲤鱼,盼他如鱼跃龙门,学有所成;谁家青年立志闯荡,家人也以鱼相赠,愿他乘风破浪,前程似锦。久而久之,“鲤鱼跳龙门,家中出贵人”这句口口相传的老话,便和四鼻孔鲤鱼一道,深深扎进微山湖的烟火里,成了湖区人最朴素、最真挚的期盼——湖水养人,鱼兆吉祥,只要心有向上之志,平凡人家,也能出得栋梁,步步生辉。
我自幼长在微山湖畔,对这四鼻孔鲤鱼,自小就熟。春日冰融,鱼游浅底,渔舟点点撒下渔网;夏日荷风阵阵,鱼戏莲叶间,随手一捞,便是活蹦乱跳的金红身影。父辈常说,这鱼不只是湖产,更是湖的脾气——温顺、鲜活、实在,不张扬,却藏着最醇厚的滋味。逢年过节,渔家餐桌上总少不了一尾四孔鲤鱼,红烧、清炖、糖醋,各有风味,寓意年年有余,也藏着对这方湖水的感念。
船行湖上,渔歌悠悠,水鸟掠过水面。一尾四鼻孔鲤鱼,从湖底游过千年,游过微子隐居的古渡,游过运河漕运的帆影,游过帝王驻足的舟楫,也游进寻常百姓的炊烟里。它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用一身鲜醇,把微山湖的温柔与烟火,细细诉说。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鱼有根,故其味绵长。微山湖的四鼻孔鲤鱼,从来不止是一道珍馐。它是湖水的馈赠,是岁月的印记,是帝王笔下的风雅,也是渔家碗里的安稳,更是寻常人家跃向好日子的念想。风再起时,湖面波光荡漾,仿佛每一尾鱼游过,都带着千年的故事,轻轻漾开,散在湖光里,留在人心间。
外:小诗一首
一湖碧水映云天,
锦鲤扬鳍跃浪前。
不逐深宫珍馐誉,
只随渔火伴流年。
荷风送鲜千秋味,
跃过龙门是人间。
微山湖火头鱼:黑鳞里藏着的老湖性子
作者:沈一鸣
微山湖的水,自远古洪荒流至今日,千百年间,从未散尽骨子里的精气神。这一汪浩渺湖水,嵌在鲁苏两省交界之处,东依沂蒙余脉的苍莽山峦,京杭大运河自湖西纵贯南北,宛如一条活着的千年古河,牵着漕运盛世的烟火气,载着往来舟楫的喧嚣,静静流淌;南接苏北千里沃野,平畴绿野一直铺展至淮河之滨;北邻孔孟圣贤故里,曲阜、邹城的儒雅儒风,顺着湖风,轻轻柔柔飘进每一处湖湾,浸润着这片水土与生灵。
立在湖堤极目远眺,水天相接成一线,浩渺无垠。清风掠过湖面,层层浪涛轻拍堤岸,声响低沉绵长,像饱经沧桑的老湖,在岁月里哼着一支无字的歌谣。湖水养人,更育万千水族,而火头鱼,便是这方山水滋养出的,最具风骨的“硬骨头”。
火头鱼通体黝黑,鱼身布着不规则的黑斑,纹路酷似湖中老去的荷叶,一沉入清澈湖水,转眼便融进墨色水波,无影无踪,藏得悄无声息。它头扁嘴阔,满口细密尖牙,模样凶悍凌厉,故而被湖区人称作“湖老虎”。幼时跟着长辈下湖,瞥见水中一闪而过的黑影,总忍不住怯怯缩在身后,可老人总是笑着宽慰:“怕什么?这鱼最是护崽,你不招惹它,它从不会主动伤人。”
它性子刚烈,是湖里天生的猎手,游弋之处,小鱼小虾、青蛙泥鳅,无不仓皇避让。从前老一辈下湖捕鱼,从不用繁复的渔网,只拎一只手工竹编的鱼罩。细竹篾细细盘成半人高的圆口,底部扎上密网,轻轻沉于水中,便能罩住泥底潜藏的鱼儿。老人蹚进深水区,手提一盏铁皮马灯,昏黄的灯光刺破湖水的幽暗,水草缝隙间的黑影渐渐显露。鱼儿被灯光晃得失神,老人看准时机,手腕猛地发力,狠狠扣下鱼罩,再伸手探入罩内,稳稳将火头鱼擒住。那鱼即便被捕,也丝毫不服软,拼命摆动身躯,奋力摆尾,几欲挣破竹网挣脱。有一回老人手指被它尖牙咬伤,血珠缓缓渗出,他却半点不恼,反倒笑着轻叹:“你看这鱼,生得一身硬气!就像咱湖区的汉子,倔得很,也刚得很……”
微山湖的火头鱼,别处的终究比不得。异地黑鱼大多身形瘦弱,肉质柴涩,而这里的火头鱼,得沂蒙山泉的滋养,受运河活水的浸润,湖水清冽甘甜,湖内水草丰茂,它们终日在水中游弋捕食,以鲜活鱼虾为食,练出了一身紧实劲道的筋骨。鱼肉雪白,细刺极少,无论是慢炖成汤、红烧入味,还是切片涮煮,无一不鲜香味浓,是湖区独有的珍馐。
湖区老辈人常说:“宁丢爹和娘,不丢乌鱼肠。”这乌鱼肠,正是火头鱼的鱼肠,被湖区人视作堪比“天然人参汤”的滋补好物。旧时渔家日子清苦,难得沾荤腥,火头鱼慢炖出的汤汁,奶白鲜香,撒上一把翠绿葱花,滴几滴醇香香油,那鲜味能飘出半条街,勾得人垂涎欲滴。尤其那鱼肠,肥嫩软糯,口感醇厚,比鱼肉更解馋,更下饭。家中老人体虚乏力,或是妇人坐月子调养身体,家里的男人便会顶着烈日、冒着寒风,蹚深水、提马灯、持竹罩,专程下湖摸鱼炖汤,都说这汤最是大补,能养足精气神。
我至今清晰记得,邻居二姥姥卧病在床,茶饭不思,二姥爷顶着炎炎烈日下湖捕鱼。湖水被晒得发烫,岸边芦苇被晒得卷了叶,他一步步蹚出一里多地,汗水浸透衣衫,才好不容易捕得一条两斤多重的肥硕火头鱼。归家后,他舍不得自己尝一口,细细收拾干净,炖成一锅温热鲜美的鱼汤,端到妻子床前,自己只喝了几口清汤、啃两口鱼肠,还特意分了一小碗端给我家。那碗看似普通的鱼汤,鲜的是湖鱼本味,暖的却是邻里心间的温情。
而火头鱼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鲜美的滋味,也不是刚烈的性子,而是湖区人满心敬重,送它的那个暖心名号——孝鱼。
老渔翁们代代相传:母火头鱼产卵时,定会寻一处水草茂密、密不透风的隐秘角落,将鱼卵轻轻黏在水草茎叶之上,细心守护。待鱼苗破卵而出,母鱼早已精血耗尽,眼目昏花,无力再游水觅食。这时,万千刚孵化的小鱼苗,便会紧紧围在母鱼身边,一条接一条,义无反顾地主动游进母鱼口中,以自身血肉报答母鱼的养育之恩。等到母鱼重见光明、体力渐渐恢复,鱼苗也已长大,便四散游开,各自谋生。
还有一则口口相传的湖间传说:某年汛期突至,山洪倾泻灌入微山湖,湖水暴涨,漫过堤岸,淹没了岸边渔村。一尾母火头鱼带着一群鱼苗,被汹涌浪涛卷进浅滩泥坑,困在其中无法脱身。母鱼望见不远处有一汪尚存的水洼,便拼命摆动鱼尾,奋力扒开泥泞,一点点刨出一条浅浅的小水沟,让鱼苗顺着水沟,一一游向安全的水洼。等所有小鱼都安然抵达,母鱼才缓缓挪动身躯,此时它的鳞片早已磨落,遍体都是血痕,看得湖边人无不动容,纷纷感叹,这鱼比世间许多人,更懂孝义二字。
从此,湖区人立下不成文的规矩,见到护崽的火头鱼,绝不下网捕捞。老渔翁常叮嘱后辈:“这鱼通人性,懂孝义,若是滥捕它,便是折了自身的福分。”偶有不慎网到,也必会小心翼翼捧起,轻轻放回湖中,还会以红绳系住鱼鳍,轻晃湖水,权当向这孝鱼赔罪。有位年迈的老渔翁,一生坚守规矩,从不捕捞护籽的火头鱼,晚年卧病在床,乡邻们日日轮流为他炖鲜鱼汤,悉心照料。他常说:这辈子没亏待孝鱼,这一湖碧水,终究也没有亏待我。
长大后我才知晓,那不过是黑鱼护崽的生物本能,并非真的“子饲其母”的神迹。可那又如何?**传说可虚,人心是真。**微山湖人,世代受孔孟儒家教化,依湖水而生,靠湖水而活,早已把“孝”字深深刻进骨血,融入日常。
幼时村里有一位五保老人,无儿无女,孤苦无依,全靠乡邻们轮流照拂度日。一年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老人不慎摔断腿,卧床不起,生活无法自理。村里人二话不说,轮流上门送饭送水,端屎端尿,大人们冒着漫天风雪下湖,破冰摸回火头鱼,炖成滚烫鲜美的鱼汤,端到老人床前,暖了他的身子,也暖了他的心。老人拉着乡亲们的手,泪流不止,哽咽着说:“你们待我,比我亲儿亲女还要亲啊!”
湖边人过日子,讲的就是这份守望相助、敬老孝亲的情义。火头鱼是人人敬重的孝鱼,湖边人,更要做心存孝义的实在人。
老人离世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乡亲们为她晒的鱼干,那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她说,这辈子最难忘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火头鱼汤,暖了冰冷的身躯,也暖了孤苦的心窝。
微山湖的火头鱼,已在这湖水中活了千百年。它见过微子墓的晨钟暮鼓,见证过圣贤故里的岁月沉淀;见过运河上的千帆竞渡,亲历过漕运盛世的繁华喧嚣;见过渔家袅袅炊烟,也见过战乱年代的流离失所,陪着这片湖水,走过了无数风雨春秋。
明清以降,微山湖成为南北水运的咽喉要道,往来的官商船只,尝遍了世间山珍海味,却总要寻一碗地道的微山湖火头鱼,品这独一份的湖鲜滋味。近代战乱纷飞,湖水一度浑浊不堪,渔船寥落,渔民度日艰难,食不果腹。可火头鱼依旧在湖中顽强存活,无论水清还是水浊,都凭着一身韧劲生生不息,成为苦难岁月里,湖区人赖以果腹的救命鱼。
解放后,湖区渐渐安定,渔家有了安稳的渔船,有了齐全的渔网,日子一天天向好,而火头鱼在湖区人心中的地位,从未有过半分改变。家中喜事摆宴,餐桌之上必有一碗火头鱼汤,取“有鱼有喜,孝义满堂”的美好寓意;老人寿辰祝寿,定会慢炖火头鱼,愿老人身骨如鱼般硬朗康健,福寿绵长。
上世纪九十年代,微山湖渔业蓬勃兴起,火头鱼人工养殖渐渐形成规模。五段、张庄等地的水产养殖户,潜心摸索出科学的火头鱼养殖之法,养出的火头鱼品质上乘,声名远扬。微山湖乌鳢,成功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一尾小小的火头鱼,带动了一方产业,富裕了一方百姓。
我一位中学同学,早年外出打工,风雨奔波,尝尽异乡的辛酸,后来毅然返乡创业。他租下大片水面,建起标准化养殖池,坚持生态养殖,不喂人工饲料,只投鲜活鱼虾,养出的火头鱼肉质愈发鲜嫩紧实,再借助电商开起网店,将这湖鲜美味销往全国各地。他常说:“咱微山湖的火头鱼是宝,靠着它,我既能过上好日子,也能把家乡的独特味道,传给更多远方的人。”
如今的微山湖畔,早已不是昔日只靠打鱼为生的旧模样。运河古镇古韵悠悠,平原沃野五谷丰登,孔孟书香绵延不绝,千岛湿地风光秀丽,景区水街游人如织,一派热闹繁华。夜市里,烤鱼、鱼块、鱼丸香气四溢,勾得游人驻足;电商直播间里,主播热情推介,句句真诚:“家人们,这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肉质紧实,营养丰富,给老人孩子补身体最合适!”
我常常独自立在湖边,看夕阳染红整片湖面,波光粼粼,一尾尾火头鱼在水中自在穿梭,黝黑的鱼鳞在霞光里闪烁,仿佛在与悠悠时光对话。湖西岸灯火璀璨,夜市人声鼎沸,运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可我总觉得,这满眼繁华里,藏着那尾孝鱼的影子,藏着老人提马灯、持竹罩、蹚入深水的身影,藏着那个代代相传、温暖人心的孝义传说。
晚风吹过湖畔,芦苇沙沙作响,如同老渔翁在低声讲述着湖间往事;湖水轻拍堤岸,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像是在默默应和。
我忽然懂得:这尾火头鱼,从来不止是一尾普通的湖鱼。
它是湖里宁折不屈的硬骨头,是餐桌上鲜掉眉毛的好滋味,是湖边人刻在骨血里的孝义,是微山湖生生不息的魂。
它游过微子墓的萋萋秋草,游过运河的点点千帆,游过老人深涉的冰冷湖水,游过渔家温热的灶台,游过战乱的苦难岁月,也游进了新时代的繁华盛景。它把“孝”字藏在黝黑的鱼鳞里,把“韧”劲写在刚烈的性子中,陪着微山湖,陪着一代又一代湖边人,走过一年又一年,一辈又一辈。
暮色渐渐沉落,微山湖水波轻伏,整座湖泊,宛如一头巨大的火头鱼,在悠悠时光里静静蛰伏。不喧不闹,却默默守护着这一湖碧水,守护着这方水土,守护着岸边人心里的根与情。
我始终坚信,这尾黑鳞孝鱼,会一直在微山湖里游着,游在每一个湖边人的血脉里。无论走多远、过多久,只要听见微山湖的风,想起那碗温热的火头鱼汤,便会想起提灯罩鱼的老人,想起代代相传的孝义传说,便会永远记得: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微山湖不老,火头鱼不灭,孝韵长存世间。
尾章·湖鱼赋
黑鳞映水映春秋,孝骨长留水畔愁。
竹罩深潭寻旧影,马灯残火照孤舟。
运河载得千年味,沂蒙养出一尾柔。
莫道湖中小鱼贱,家风刻在浪尖头。
黄河造湖,漕运千帆
作者:沈一鸣
踏足微山湖畔,目之所及是万顷碧波、荷风芦雪,少有人知,这方北方最大的淡水湖,并非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它是时光与洪水雕琢的奇迹,是南宋那一场人为决河,历经数百年泥沙淤积、积水成泽,方才造就的烟波浩渺。一部微山湖的成形史,便是黄河改道、运河兴废、人间烟火起落的千年长卷。
北宋之前,这里无湖,只有坦荡平原与悠悠古泗水河。泗水自沂蒙而来,蜿蜒南流,河床宽阔,水清岸绿,商旅舟楫往来不绝,阡陌纵横,村落相望,一派田园气象。谁也不曾料到,一场战争决策,会彻底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南宋建炎二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金兵铁骑南下,在滑县决开黄河大堤。滔滔黄水奔涌而出,一改东流入海旧道,强势夺泗入淮,浊浪翻滚,泥沙俱下,席卷千里平原。
这一决,便是数百年黄河长期南侵。黄河裹挟巨量泥沙,年复一年淤积,渐渐抬高了泗水下游河床,流水受阻、宣泄不畅,原本平坦的洼地不断蓄水,零散陂塘连成水面,南阳、独山、昭阳、微山四湖次第成型,至明清之际,终连成一片浩渺大湖,世人统称南四湖,而以微山湖最广、最盛。平地成湖,良田化泽,是天灾,亦是人祸;是山河之殇,却也意外造就了一湖碧水、万顷渔米。
黄河造湖,运河兴湖。明清两代定都北京,仰仗江南粮米供给,京杭大运河便是帝国生命线。运河穿微山湖而过,借湖面行舟,以湖水济运,微山湖自此成为漕运枢纽、南北咽喉。湖水调剂运河水量,夏镇扼守湖口运河码头,一跃成为水陆要冲、商贸重镇。河面上漕船衔尾、帆樯如云,江南绸缎、淮北粮米、鲁西特产、南北杂货,在此装卸集散;镇内商号林立、酒旗招展、街巷纵横,人声鼎沸,昼夜不息。昔日平原村落,因河而盛、依湖而兴,成了运河线上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据地方史志明确记载,夏镇还曾是沛县政府所在地。清咸丰元年,黄河在蟠龙集决口,黄水漫溢,沛县旧治栖山一带尽被浊流淤没,城垣坍塌、田舍漂没,百姓流离,官署文书几近荡然无存。县令无奈,只得携县印、文册与残存吏员,一路东迁,避水来到地势高亢、漕运稳固的夏镇。自此,这座运河古镇,便临时扛起一县政务,成了沛县的临时县城,前后历时十一载。
那十一年,是夏镇最特殊、也最热闹的一段岁月。
运河码头旁,原本商贾云集的街巷里,多了几分官家气象。县衙临时设于镇中规整宅院,朱门轻启,差役持杖巡街,晨钟暮鼓依时响起;文庙、学舍次第开张,沛县子弟依旧读书课业,弦诵之声混着运河船号,飘在湖风里。大堂之上,县令断案理讼、征收田赋、安抚流民;大堂之外,依旧是船来船往、叫卖声声,鱼鲜、粮袋、布匹、陶瓷堆在岸边,车夫与脚夫穿梭不息,茶馆酒肆座无虚席。
夏镇本就有“一步两省、半沛半滕”的奇特格局,街南属沛县、街北属滕县,苏鲁地界犬牙交错,一脚便能跨两省。如今一镇之内,一边是官府理政、法度森严,一边是市井烟火、商贾喧哗;一边是流亡百姓寻得安身之所,一边是漕运码头日夜不息。官声与渔歌相和,律令与烟火共生,寻常巷陌里藏着一县的安稳,运河水波中载着一方的生机。那段岁月,没有金戈铁马,却写尽了乱世里一方水土护佑一方人的温厚。
繁华深处,帝王踪迹留痕。乾隆南巡,沿运河南下,微山湖与夏镇是必经驻跸之地。龙舟泊岸,御舟轻泛湖上,他见湖面烟波浩渺、运河舟楫井然、夏镇市井繁华,龙颜大悦,数次登临,赏湖景、察漕运、访民情,留下题咏与传说,“夏镇八景”因此声名远扬。一湖之盛,连着国运漕运;一镇繁华,系着南北通衢。彼时微山湖,不只是水乡泽国,更是帝国漕运的咽喉要地,舟楫往来,载动半朝烟火。
我立于湖畔,看长风拂浪,碧水东流。脚下这片水域,曾是平原桑田,经黄河浊浪洗礼,成万顷碧波;曾是僻野乡间,借运河漕运,成千古名镇;曾是两省交界古镇,临危承命,做过沛县十一年县城。一沙一石,皆是黄河馈赠;一波一浪,皆载运河余韵;一砖一瓦,皆藏岁月与民生的重量。黄河以狂暴之力造湖,运河以温柔之水兴城,历史以无常之手,将劫难化作馈赠,让荒芜生出繁华,让流离换得安居。
岁月流转,漕运盛景虽已远去,微山湖依旧清波浩荡。黄河泥沙沉淀为沃土,运河流水滋养着生灵,湖光里藏着金戈铁马的过往,烟波中载着市井人间的温良。这一湖碧水,是山河变迁的印记,是时光无言的史诗。
结尾小诗
黄水千重淤旧川,
平芜化作碧云天。
运河帆影连南北,
一镇曾悬沛邑弦。
烟波不尽沧桑事,
湖月清辉照千年。
三八妇女节随笔
作者:沈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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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亲爱的姐妹们,女神节快乐!愿你的生活,既有柴米油盐的安稳踏实,也有诗和远方的浪漫诗意;往后余生,少一点奔波辛苦,多一点甜蜜欢喜,平安顺遂常相伴,万事顺心皆如意。
值此三八佳节,愿你做自己的太阳,无需凭借谁的光,独立自信,温暖坚强;愿你对生活始终抱有期待,日子越过越有甜头,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永远闪闪发光,活成最向往的模样。
感谢每一位女性,为家庭倾注所有温柔,为社会奉献无尽力量,这份默默付出,平凡却又伟大。愿你在今后的岁月里,继续绽放独属于自己的芳华,所遇皆是温柔与美好,所行皆是光明与坦途,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以最美的姿态,奔赴每一场热爱,拥抱每一份幸福,在时光里沉淀美好,在岁月中绽放芳华。

作者简介:
沈一鸣,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沛县政法系统关工委主任。曾任:沛县公安局办公室、110指挥中心主任;沛县公安局副局长、党委副书记,二级高级警长(三级高级警监警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