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述奎(述而)
题记
去年夏天,我和老伴应孩子们的请求——我们的女儿和女婿,又带上了他们的一儿一女,妥妥的一家三代人回了一次故乡。按他们的说法,此生一定要回一次原籍,去看看爸爸的故乡是什么样!我很高兴,孩子们有了根的观念,也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很不容易啊!为此事努力了好几年,一直到大外孙读完了初一,且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一愿望才终于圆滿实现了!
一、回不去的故乡
对于故乡,一直有种说法,称回不去的故乡,我很纳闷,怎么回不去?我不是回过几次了么?这一次更是比以往有特色,外孙背上了书包,在飞机上写作业;小外孙女喜欢画画,嚷嚷着挑了个靠窗的座位,看了一路云捲云舒。下了飞机,女婿立刻去租了辆自驾越野车,我们全家舒坦着来了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呵呵,都说活在当下,还得有个好心情不是?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我十三岁时离开的故乡——黑龙江东北部密山市的一个小乡镇,一段遥远的往事,一段一代人讲给一代人听的经历,被我们又演绎出了新版本,可称为一代人带着又一代人的旅行。
两小时后,车子终于在一处路边停下了,当孩子们在我的指点下下了车,眼前看到的是一片高高低低的蒿草地,风轻轻地滑过我的指尖,我坚定地对他们说,没错!这里就是我们家老屋的所在地,只是老屋早已不存在了,岁月啊,把一切都快磨平了!我的心情很复杂,离开五十多年,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我都会来这里复原一下我心中的故土茅屋。这里有我少年时代的生活轨迹,这片故土承载着我深深的故乡情结。长在心里的茅草屋哟,当又一次具象般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慨叹,真真的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小外孙女从地里抜出根蒿草说,姥爷,这就是你们家搭房子的草吗?我说,你可以用这根草作画,只是别忘了在咱们家的房子上添上烟囱,那可是点睛之笔,现在的孩子一般看不到的呀!我纠正了外孙女关于“你们家”的说法后,开始用语言帮她作画:咱们家的茅草屋是用长长的萎子掞顶,用挂上泥的茅草做墙,房上立半截烟囱,房下有低矮的门窗。窗子是朝南开,土坯的窗台下连着一铺大炕,炕的侧面是火墙,火墙外的灶台里燃着红红的火苗,既做饭又取暖,最适宜度过寒冷的冬天,你能想象得到吗?
二、茅草屋中的故事
接下来,我跨前几步, 对孩子们比划着手势:大概就在这个位置曾经是一道里外屋的隔墙,做好的菜通过这道隔墙的门端进来,放在炕桌上,而一盆饭通常是放在炕桌边上,东北话俗称炕沿儿的地方。这里是两边可以偏腿坐人的地方,有时坐一个人,有时是一边坐一个人,那个时候就表明家中有长辈或客人来了,长辈被拥戴着坐在炕桌的最里面,父亲便退坐其次,和母亲分列在饭桌的两侧。即使这样,也照旧是由母亲负责给每个人盛(cheng)饭。饭是从坐在上首的人盛起,这是规矩。父亲的父亲何时坐过上首我没有印象,爷爷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记忆是从母亲的父亲即我们的姥爷开始的。我对两个外孙讲,现在我也当你们的姥爷了,可你们知道吗?我从未和我的姥爷一同出行过,一次也没有!我对姥爷的深刻印象就在这幢消失的老屋里。姥爷是爱喝酒的,来我们家吃饭通常都有烫着白酒的小酒壶摆在面前,姥爷捏着小酒壶,喝一杯倒一杯,直到母亲隔着桌子把饭递到手里,姥爷这酒算是喝好了。母亲给姥爷盛饭,要经过我和弟弟的眼睛才转到姥爷的手里。那时我俩都小,跪坐在炕桌两侧,处在姥爷和父母中间,我们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着姥爷的碗,看看里面盛着什么东西,即使与我们碗里的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吭声,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我们懂。其实印象中我们的饭食和姥爷的也没多大差别,不过是给姥爷的饭多一些,我们小孩的少一点,困难时期粮食严格定量,有时一个窝窝头都要掰两瓣吃,甚至父母将窝头给了我们,自己喝粥也是常有的事!最困难的时候,是连粥也喝不上的日子。那一日,姥爷背着半麻袋萝卜到我们家来了,这次他没在我们这儿吃饭,撂下萝卜走了!平日里我们是很害怕姥爷的,姥爷酒后爱发个脾气,看不惯这看不惯那的,可是后来听母亲说,多亏了你姥爷那半袋子萝卜,要不我们都得饿死!从此我们对姥爷的好感增加了不少。然而姥爷也没活多大岁数,刚到六十就去世了。我想,姥爷爱喝酒,却没吃过多少好的饭食,可能是一大原因。欣慰的是姥爷经常到我们家来,看到女儿女婿一家子脱离了农村,在城镇生活,他脸上有面儿,能经常有个好去处,精神上宽慰了不少,这在当时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黑龙江省密山市连珠山镇,我的故乡老屋所在地,原兵器475厂搬迁前厂址。
三、藏在茅草屋的机缘
我常常想,就是这样的一幢茅草屋,却连着一座大兵工厂,隔着马路对面的铁丝网里面有电网,我们从小就知道不敢随便去触碰,却始终对电网里面的厂房充滿神秘和向往,尽管一次也没进去过,可心灵早已被里面的人和事同化了,从父亲身上的言谈举止自不必说,即使从母亲对父亲的日常行为中也能感受到不少,看到母亲总是给父亲带的饭盒装得满满的,有好菜定会多挟两筷子,我意识到了父亲是厂里面的人,是值得敬重和体面的人!这种意识逐渐地影响着我,直到我也参加工作,并且幸运地和父亲一起工作了几年,这当然是后话,可对父亲的崇拜感无疑是大大地增强了。父亲吃苦耐劳,以一己之力养活一家六口,公家的事一定也不差,这种豪情是父亲给我的,我是家中的长子,自懂事起就随父亲多次从这老屋走出去,一起干过不少活,大到打柴拾碳,准备一冬的薪火,小到在房前屋后挖地种菜,拾掇推滿物品的小院。我的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股的暖流,坚信父亲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果然,在我十三岁那年,终于有了随父母搬迁大西安的机会,开启了人生新的旅程。我相信,这是一种机缘,人的一生,定会有各种机缘,我的这份机缘或许就蕴藏在眼前这片沃土中,亦或许蕴涵在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里!面对故乡的老屋我如是说;感受到带孩子们回故乡的喜悦,我更是激动不已!回故乡看看,故乡是一定回得去的,这是几代人心灵沟通的地方,是责任和担当的所在,值得付出但传承也很不容易!
告别了老屋,让我如释重负!
2026.3.3元宵节于觉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