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个中国作家的爱国情思
张兴源
黄土高原的季风总是裹挟着历史的尘沙,从我的窗前呼啸而过。窗台上那本翻旧了的《诗经》被风掀动着,恰好停在《黍离》那一页——“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三千年前的悲叹穿越时空,叩击着此刻我的心。这土地,这土地上生长出的文字,这文字里奔涌的血脉——我的爱国情思,便从这样具体的、可触摸的根系中生发。
一
爱国之情,于我,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它生长在延安那套我写作的房间的壁缝里,镌刻在枣园中央大礼堂的木纹中,回荡在南泥湾开荒时留下的䦆头与土地的碰撞声里。我时常在清晨走上延河岸边的土塬,看东方既白时,这片被中国革命焐热的土地如何从黑暗中苏醒。那种苏醒,带着小米粥的香气,带着纺车转动的嗡嗡声,带着早起的农民赶着毛驴上山的吆喝。
我的一位远祖曾是延安鲁艺的木刻匠人。他刻刀下的黄河船夫,脊背弓成满月的弧度,脸上的皱纹如同黄河的支流。他曾告诉我:“爱这片土地,首先要懂得它的疼痛。”1937年,当侵略者的铁蹄踏碎华北平原,他刻了一组《山河之殇》:断裂的长城、焚毁的村庄、母亲空洞的眼眶。那木刻的每一道刀痕都深及木质纤维,如同创伤深及民族的骨骼。多年后,当我独自站在卢沟桥头,抚摸那些弹痕时,忽然理解了我的这位远祖——爱国,是记住了全部的苦难,并在苦难中辨认出不可摧毁的东西。
这片土地的记忆是分层的。在革命记忆之下,是五千年农耕文明的沉淀。去年秋天,我在关中平原见到一群农人祭祀后稷。他们用新收的黍、稷、麦、菽、麻摆成五山形状,吟唱着古老的《豳风·七月》。那些皱纹如沟壑的面孔仰向天空时,我忽然看见了一种比王朝更迭更恒久的东西:人与土地的契约。中华民族的根系,就扎在这种春种秋收的承诺里,扎在二十四节气的轮回里,扎在“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朴素智慧里。爱这样的国家,是爱她暴雨后泥土的腥味,爱她干旱时土地的裂纹,爱她丰收时谷穗低垂的谦卑。
二
真正的爱国者,他的情感必与同胞的命运相连。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第七天,我们从电视画面上看到身处震区的一位母亲。她失去了女儿,却每天为救援队熬粥。她的大铁锅支在废墟旁,锅下的火从未熄灭。当记者问她为什么时,她说:“我的女子没了,但别人的娃娃还活着。这锅粥凉了,活着的人心就凉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爱国,在非常时刻,就是让一锅粥持续沸腾的执念。
这种血脉相连,在日常生活中更为绵密。三年前,我见识了秦岭深处的一所小学。学校只有七个学生,最小的六岁,每天要翻两座山来上课。最冷的那天,孩子们的手冻得握不住铅笔。老师生起炭火,教他们读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有个叫山杏的女孩忽然抬头说:“老师,等我长大了,要给所有山里娃盖暖和的教室。”她眼睛里闪烁的东西,让我瞬间看见了爱国情的另一种形态:它不是回顾的、感伤的,而是向前的、建设的。当一个孩子因这片土地的不完美而生出改变它的愿望时,爱国就有了最健康的形态。
我警惕那些脱离人民疾苦的“爱国”。真正的爱,必然包含对不公的愤怒、对弱者的怜悯、对进步的渴望。当我看到扶贫干部在大凉山悬崖村爬上垂直藤梯时,当我听到科学家在实验室为芯片技术彻夜不眠时,当我遇见年轻的村官在抖音上为乡亲们直播卖苹果时——我知道,爱国在今天,是具体的行动,是将个人命运楔入国家需要的缝隙里,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那个“让锅火不灭”的人。
三
爱一个国家,也需要在世界这面镜子前看清她的面容。1840年以来,这面镜子常常是破碎的、扭曲的。我的曾祖父的父亲曾经经历过庚子年,他的背井离乡故事,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据说,那一年洋兵进城时,他看见琉璃瓦反射着异样的光——那是一个古老文明被迫在别人的镜中看见自己狼狈模样的时刻。这种记忆沉淀在吾祖吾民的基因里,形成了我们独特的敏感。
当某些国家在高科技领域对我们“卡脖子”时,那种窒息感是历史记忆的复发。但奇妙的是,中华民族的深层智慧正在于此:压力往往催生反作用力。我在西北某风洞实验室见过一位女工程师,她研究航空发动机叶片已经十七年。她说最艰难时,国外连基础数据都封锁。“但正是这种封锁,逼我们走通了另一条路——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她说话时,眼神让我想起抗日战争时期制造“马背上的兵工厂”的那些人。爱国,在受困时,就是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古老哲学,就是在绝境中开出一条新路的创造性勇气。
今天的中国,终于可以在世界的镜前从容整理衣冠。这种从容,不是傲慢,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自知。去年在巴黎,一位法国汉学家问我国一位作家:“中国为什么总强调‘自力更生’?”这位作家告诉他延安的故事:1939年,边区被封锁,没有纸,人们用桦树皮写字;没有油墨,用锅底灰调制;没有钟表,看日影判断开饭时间。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产生了《黄河大合唱》,产生了《论持久战》。自力更生不是封闭,而是一个民族在认清现实后,选择用自己的腿站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尊严。今天的天宫空间站、北斗系统、深海探测器,不过是这种精神的当代延伸。
四
爱国者的目光必须超越当下的纷争,投向更远的地平线。有一次外出旅游,我在黄昏时登上古长城遗址。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时,我总想起历代戍边人望过的同一个落日。他们保卫的到底是什么?不仅是疆土,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套价值体系、一个关于“天下”的想象。从“大同社会”到“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条脉络在中华文明中从未断绝。
这让我思考:什么是新时代的爱国?它不仅是捍卫既有的一切,更是参与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我在浙江某个乡村振兴示范村见过一群年轻人,他们用数字技术复活传统农耕,让千年梯田在云端生成“生态指纹”。在北京,我遇见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科学家共聚一堂,探讨碳中和的未来路径。这些场景让我确信:今日中国的爱国情怀,正从“防御型”转向“创造型”,从“守住家业”转向“共建家园”。
最深沉的爱国,或许包含着对祖国最严厉的期待。就像父母对子女,既为她的成就骄傲,也忧虑她的不足。我期待我的祖国不仅经济强大,更是精神丰盈的文明高地;不仅科技领先,更是社会公平的温暖家园;不仅在国际上有话语权,更在人类共同问题上提供伟大的中国智慧。这种爱,要求我保持清醒——当民族主义情绪过热时,记得提醒“和而不同”的古训;当国家成就令人陶醉时,不忘“慎终如始”的告诫。
五
此刻,我又站在延安的高原上。春风撕扯着我的衣衫,仿佛要把我吹成这黄土高原的一部分。远处,新建的高铁如银箭穿过千沟万壑,将延安与北京、与上海、与整个中国和全世界的脉搏连接起来。而在高铁轨道下方,汉代瓦当的碎片依然深埋在土层中,等待着某个考古者的手。
我的爱国情思,就存在于这种时间的叠层里——既爱她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也爱她卫星发射时的尾焰;既心疼她历史上所有的创伤,也相信她未来无限的可能。这种爱,终究要落回到最朴素的事情上:继续写下去,用陕北汉子粗粝而真实的语言,记录这片土地上人民的悲欢、国家的嬗变;继续行走下去,用双脚丈量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体温;继续思考下去,在历史的长河中辨认我们这一代人的荣耀、责任与担当。
塬上的风永不止息,如同这片土地上的爱国情思,从《诗经》时代吹来,向不可见的未来吹去。而我,只是风中的一粒尘沙,有幸在某个瞬间,被光照亮,发出微弱而确凿的反光——那是一个中国作家对他挚爱的土地的全部忠诚。
2026年3月1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