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遐想 // 李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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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3 16:28:31 409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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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遐想

李皓

时隔四十余载，丙午马年元宵节前夕，我又一次踏足大明湖。

少年时游湖，正值盛夏，荷风送香，碧波映日，满眼都是鲜活与热闹；如今再来，已是残冬将尽、初春未至的时节，寒水犹凉，昔日接天莲叶早已化作满湖枯荷，横斜静立。同样一湖碧水，同样一方楼台，心境却已随岁月沉淀，从年少时的轻快飞扬，变成如今的沉静悠远。一步一履，一观一望，都多了几分对时光、对生命、对人生的细细思量。

世人常说大明湖之大，是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可真正走起来才知，这大，是相对而言，是心境里的大。沿湖快步绕行，一圈也只需一个多时辰；可若是放慢脚步，看水、看云、看岸柳、看残荷，便是半日光阴，也不觉漫长。湖还是那片湖，路还是那条路，人心不同，眼中的天地便截然不同。年轻时只顾向前走，一心奔赴终点，总觉得世界辽阔，前路无尽；如今慢慢走，才懂得湖的大小，不在方圆多少里，而在眼底能容多少风景，心中能装多少岁月。

元宵节在即，大明湖早已换上节日盛装。岸边的“马力全开”奔马灯饰造型，昂扬矫健，意气风发；更有以夏雨荷为主题的景致，婉约雅致，带着几分传说的浪漫。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纷纷驻足拍照，定格眼前的热闹与明艳。湖面上，游船往来穿梭，划开道道涟漪，马达声、谈笑声、风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人人都爱这热闹盛景，爱这节日的喜庆、灯火的璀璨、传说的浪漫，仿佛世间美好，尽在这一眼繁华之中。

自南门左拐西行，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我沿着湖边道路来到大明湖东北方位的超然楼前。这座六层塔楼巍峨挺拔，气势恢宏。乘电梯平稳抵达六楼顶层，步至观景台处，刹那间视野全开，心胸豁然——整个大明湖如一块温润碧玉铺展在眼前，亭台楼阁、长堤垂柳、远近街巷，尽收眼底，半个泉城风貌也在清风薄雾中若隐若现。天高地阔，水远山长，凭栏极目骋怀，顿生超然物外、忘却尘俗之感。

然而，在满湖风光之中，我却发现，大多数游人只顾赞叹楼之高耸、城之秀美、湖之开阔，很少有人愿意凝目湖面上那一片枯萎凋零的残荷。

说起来，它们实在算不上好看。没有盛夏荷叶田田的清绿如盖，没有荷花映日的红艳动人，只剩一根根枯瘦的荷茎，挺立寒水，一片片卷曲干枯的荷叶，或垂落水面，或随风轻摇，看上去萧瑟、孤寂，甚至有些破败。与岸边鲜艳的花灯、穿梭的画舫、浪漫的传说相比，残荷实在太过朴素，太过冷清，太过不合时宜。

世人向来偏爱盛时风景。就像这大明湖，人们赞它，多是赞夏日荷叶连天、碧绿无限；多是赞荷花盛开、万绿丛中点点红；多是沉醉于夏雨荷的千古柔情，迷恋于那种热烈、绚烂、向上的生命姿态。我们习惯用盛景定义美好，用繁华衡量价值，用热闹评判成功，仿佛只有光鲜亮丽、万众瞩目，才算是不负时光，不负此生。

可我站在超然楼顶层，望着那一湖残荷，却越看越觉意味深长。春夏盛景固然可赞可敬，那是生命的张扬，青春的热烈；可秋冬残荷，未必不是另一种景致，另一种深刻。荷叶枯了，荷花谢了，荷茎瘦了，可生命并未终结。你若细想便知，水上虽无繁花，却有成熟饱满的莲蓬，藏着粒粒坚实的莲子，那是历经风雨后的诚实与坚守；水下更有默默生长的藕瓜，深埋淤泥，肥硕壮实，那是不事张扬、默默积蓄的力量。

繁华落尽，才见本真；花叶凋零，方显初心。残荷之美，美在沉静，美在坚韧，美在不事张扬，美在形残而神全。它不与春花争艳，不与夏荷比美，只是在寒风中静静伫立，把最美的年华献给盛夏，把沉淀的力量藏在深处。人生亦如荷，有少年的蓬勃，青年的绚烂，中年的沉稳，暮年的淡泊。我们不能只爱花开一时的惊艳，却忽略花落之后的沉淀；不能只慕表面的光鲜热闹，却轻视内在的积累与丰盈。花开是景，叶落亦是诗；繁盛是美，枯淡更见风骨。

世间最浅陋的，莫过于只看表面、不重本质，只顾眼前、不顾长远。只爱花开之美，不懂花落之贵，只图一时好看，不求实在收获，这便是“大明湖里一戳一蹦跶”的蛤蟆思维——眼界狭小，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的一点水花热闹，却看不见水面之下的广阔天地，看不见繁华背后的深沉力量。人若只追表面浮华，终会如水上浮萍，风来便散，难以立住根本，更难成一番事业。

人生在世，最忌虚浮，最需踏实。虚浮者，追表面热闹，求一时虚名，贪短暂繁华，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务实者，不慕虚华，不贪虚名，不随波逐流，在热闹中守得住本心，在繁华里耐得住寂寞，如残荷一般，把枝叶交给岁月，把初心藏在心底，默默扎根，默默生长，默默收获。

残荷不语，却道出最朴素的道理：生命的价值，从不止于盛开时的绚烂，更在于凋零后的坚守；人生的成就，从不在于一时的风光，而在于长久的积淀。有春夏的蓬勃，也要有秋冬的沉静；有仰望星空的浪漫，也要有脚踏实地的厚重；有务虚的情怀，也要有务实的担当。只务虚，便是空中楼阁；只务实，便是井底之蛙。唯有虚实结合，方能行稳致远。

所谓高远眼光，便是既能看见盛夏荷花的绚烂，也能读懂残冬枯荷的深意；既能欣赏眼前的热闹繁华，也能珍视内在的朴素真实。所谓宽阔思维，便是不被一时得失困住，不被表面现象迷惑，懂得花开花落皆是风景，起起伏伏都是人生。既要登楼望远，胸有丘壑；也要沉心向下，扎根蓄力。

四十余年岁月流转，大明湖依旧，超然楼依旧，可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爱夏日荷香的少年。如今再看残荷，看的不是凋零，不是萧瑟，而是生命的轮回，时光的厚重，人生的智慧。寒水枯荷，不是落幕，而是等待；不是终结，而是积蓄。待到春风再起，春雨一落，这片枯荷之下，又会生出新的嫩芽，展开新的碧叶，迎来新一轮花开满湖。枯与荣，盛与衰，本就是自然常态，亦是人生常态。

乘电梯缓缓走下超然楼，再临湖岸，风依旧凉，水依旧静，残荷依旧疏疏落落。游人依旧在花灯前拍照，在画舫上欢笑，而我心中，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通透。

大明湖不大，快步一圈，不过一时；人生很长，从容走过，却需一生之悟。不必执着于一时的绚烂，不必纠结于眼前的得失，不必羡慕他人的热闹。守住本心，立定脚跟，既有登高望远的格局，又有沉潜扎根的定力，既不辜负春夏的蓬勃，也不嫌弃秋冬的沉静，既务虚，又务实，如此，方能在岁月长河里，如大明湖中的荷一般，花开有姿，叶落有味，一生从容，一生有成。

这便是丙午马年元宵前夕，我再度游览大明湖时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