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歌乐山的血,与我的寒颤
张兴源
刚转过河南和山西,又带着家人走了一趟重庆。
这趟陪家人出游,于我而言,尽的是为父为夫的责任。洪崖洞的灯火、长江索道的人流、瓷器口的喧嚷、解放碑的繁华、两江游艇的夜风、李子坝轻轨穿楼的惊异,以及那“西部之巅”七十三楼俯瞰全城的拍照打卡,全都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家人看得欢喜,我便也欢喜。但说句心里话,于我本人,重点不在这里。我的目的地,在城西十一公里外的沙坪坝歌乐山上。
那里,有重庆当地人说的“两口活棺材”——白公馆和渣滓洞。
甫一踏上歌乐山的山腰,周遭的葱茏绿意便像是褪了色,空气也似乎凝重起来。我这一代人,心里头都有一部《红岩》。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捧读过罗广斌、杨益言先生那部长篇小说。后来从事写作,又从当代文学史上了解到,《红岩》是新中国成立后长篇小说里发行量最大、借阅率最高、折旧率和报废率也最大的作品——后两项是我自己当过多年的编辑记者,从职业角度想当然加上去的,却也绝非妄断。我还记得王蒙先生写于六十年代的那篇短篇小说《眼睛》,里头那个山村小学的女教师,去县城图书馆借《红岩》而不得,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失望与沮丧,以及图书馆管理员答应她一有书归还就立刻寄过去时,她眼中陡然闪现的那束光芒……这细节,几十年来一直印在我脑子里。那是一个时代的阅读饥渴,也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渴盼。
渣滓洞、白公馆,还有那“中美合作所”,正是这样一个个闻名于世的人间炼狱。江姐、许云峰、成岗、刘思扬、齐晓轩,还有那最小的烈士“小萝卜头”宋振中,便是从这炼狱的淬火中,走出来的共产主义斗士,是值得当代中国人永久怀念的楷模。
然而,让我这个外地人每每思之都不禁扼腕的是,就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然成立的1949年11月27日,当国民党匪徒眼见得人民解放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挺进大西南,重庆解放在即之时,他们竟然对关押在渣滓洞里的二百多名革命者,举起了罪恶的机枪,点燃了焚烧牢房的烈火!
1949年11月30日,当我们的解放军战士冲上山来,他们看到的,是一具具被烧焦、被肢解的遗体。许多战士当场痛哭失声:“再有三天!三天!重庆就解放了啊!”而那些与他们一样年轻、一样有着明亮眼睛的革命者,却在曙光即将照亮山城的七十二小时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走在今天的渣滓洞院子里,脚下是当年烈士们走过的泥土,耳边是导游低沉而含情的讲解。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假如——假如让江姐,让许云峰,让成岗,让小萝卜头,能够活到今天,活到我们这个时代,当他们看到他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艰难奋斗而最终建成的这个国家,如今却是这般景象——贪腐之风虽经重拳整治仍如野草般顽固,道德人心的堤坝在金钱的冲刷下一处处坍塌,社会的冷漠在某些角落里硬得像冬天的铁,而那些本该是人民公仆的人,有些却成了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他们,该作何感想呢?
这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这么一转,我竟然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寒颤,从脊梁骨的深处窜起,迅速蔓延到全身。时值夏日,山城重庆正是闷热的季节,我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个寒颤里,有我对先烈的愧怍,也有我对这个时代的忧思。
由《红岩》出版后的六十多年持续畅销,由上世纪八十年代“红岩魂”展览火爆京城、轰动全国,再到二十一世纪“红岩魂英雄形象报告展演”一票难求、连演九百多场的盛况,我忽然又联想到莫言那个著名的文学观点。他曾说,只有揭露阴暗面的东西才能叫文学,一切歌颂的东西,都跟文学毫不沾边儿。老实说,这样的观点,我是在莫言这里才第一次领教。较之于古今中外那么多文学大师关于文学的种种定义,这可真让我大大地开了眼了。
我就想不通了。纵览古今,横观中外,无论是文学理论还是文学作品,除了莫言这番惊人之论外,可有任何一位作家、任何一位理论家,下过如此绝对的断语?荷马的史诗,是在歌颂英雄还是揭露部落战争的残酷?但丁的《神曲》,是在歌颂天堂的圣洁还是揭露地狱的黑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是在歌颂俄罗斯民族的韧性还是揭露宫廷的虚伪?曹雪芹的《红楼梦》,是在歌颂青春的纯美还是揭露家族的腐朽?
好的文学,从来都是歌颂与揭露并存,赞美与批判同在。它歌颂太阳,也揭露阴影;它赞美花朵,也批判摧折花朵的手。哪有只许揭露、不许歌颂的道理?如果按照莫言的标准,《红岩》算不算文学?它当然是文学,而且是伟大的文学!它揭露了渣滓洞、白公馆的黑暗与残暴,但它更歌颂了共产党人的信仰与坚贞。没有那黑暗的衬托,光明的力量便无从彰显;没有那歌颂的内核,揭露便失去了意义,沦为单纯的展览丑恶。
莫言的作品,我不是没有读过。《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红蝗》《爆炸》……其前期作品写得确实好,那股子生命力的张扬,那种感觉的爆炸,在当代文学中独树一帜。但他在诺奖致辞中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母亲、关于饥饿、关于苦难的故事,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劲。不是说不能写苦难,陕北是我的故乡,我的父辈祖辈经历的苦难还少么?我写的长诗《我是农民的儿子》,里头也写农民的苦,写他们交粮后得到的是一张近乎无用的白条,写他们头上的摊派多如牛毛。但我的苦,是带着爱的苦,是儿子对母亲的苦的心疼,是盼着这苦能早日结束的焦灼。而莫言先生的苦,有时候读来,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展览伤疤,甚至是在那伤疤上撒盐,再告诉你:看,这就是中国人的劣根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为之。但我知道,一个作家,如果心中没有爱,只有恨;如果眼中只有黑暗,没有光明;如果笔下只有揭露,没有歌颂,那他的灵魂,迟早会变得和那些他揭露的阴暗面一样阴暗。
从歌乐山上下来,回望那一片苍翠,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那两口“活棺材”,当年关住了革命者的身体,却关不住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魂,早已化作了《红岩》这部教科书,化作了江姐手中的那面红旗,化作了小萝卜头在狱中偷偷学会的那个“人”字。
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们这些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与阳光的人,我们该怎样对待这部用生命写成的教科书?我们该怎样续写这本书的新篇章?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
归途的车上,家人累得睡着了。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与街道,看着这繁华的人间烟火,心里默默地对那些长眠于歌乐山的英魂说:放心吧,只要还有人在读《红岩》,只要还有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会打寒颤,会愧怍,会忧思,你们的精神,就没有死。红岩魂,不会死。
2024年夏夜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