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城三日
张兴源
一、热浪扑面
2023年夏,太阳像一口烧得过旺的窑,把整个黄土高原都烤得透不过气来。延安的塬上,风是干的,土是烫的,连平日里汹涌的延河,水声也仿佛被蒸腾得微弱了。就在这最酷热的月份,我决意带着老伴和三个孙儿,往更南、更热的重庆去。这念头,乍一听有些悖理——哪有避暑往火炉里钻的?但心里头那股子想去看看的劲儿,却如同暗河,在岁月的岩层下蓄积了太久,终于在这个燥热的夏天,找到了一个喷薄的出口。
动身那日,天还未亮透。大孙子张小蒙(他已工作四年,是个稳重的青年了),早早收拾好行囊,在院门口等着。小孙子靳小川,刚上初中,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问:“爷爷,重庆的楼真的能穿进云里吗?”最小的孙子靳小毅,才读小学一年级,牵着奶奶的手,半梦半醒,只晓得要出远门,便已是天大的快乐。老伴默默地理着水壶、药盒,把对我的叮嘱,又轻声细语地分给了三个孙儿。望着这一家老小,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这燥热的人间烟火,恰是生命最坚实的底色。
我们乘着长途客车,一路向南。车窗外的风景,从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渐变作起伏连绵的秦岭,而后,隧道便一个接一个地多了起来。黑暗与光明的交替间,仿佛在穿越时间的甬道。当客车最终驶出长长的隧道,一片被两江环抱、楼宇参差叠嶂的天地,豁然扑到眼前。那一刻,车内的闷热似乎被这幅磅礴的画卷瞬间击散。小川和小毅扒在窗玻璃上,齐齐发出“哇”的惊叹。连一向沉稳的小蒙,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热,是真热。一下车,一股溽热黏稠的空气便裹了上来,像一件浸满了水的厚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这热,与陕北的干热不同。陕北的热是直来直去的,是太阳的鞭子抽在赤裸的黄土上;而重庆的热,是曲折的,是氤氲的,它从江面升起,在高楼间徘徊,在石阶上蓄积,无处不在,无所遁形。新闻报道里说,这一年的夏天,重庆经历了“1961年以来最强的高温天气”,北碚甚至出现了45℃的极端纪录。我们来的,正是这热浪的巅峰。
然而,这极致的热,却恰恰烘托出山城极致鲜活的生命力。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额上沁着汗,手里摇着扇,脸上的神情却不见萎靡。火锅店里飘出的麻辣香气,与空气里的热浪搅拌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诱人的活力。我想起古人形容巴渝之地,多用“火炉”、“蒸笼”,但亲身体验才知,这“炉”中炼出的,不是委顿,而是一种与酷热共舞、与逆境相生的强悍民风。
二、江城叠影
在重庆报了个短途旅行团,图个方便。第一日的行程,便是认识这座城市的骨骼与血脉。
我们站在朝天门码头。脚下,浑黄的长江与碧绿的嘉陵江水在此交汇,泾渭分明,犹如两条巨龙在此角力,旋即又融为一体,浩荡东去。江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意。老伴指着那“鸳鸯锅”似的江面,给小毅讲着道理。我则望着那宽阔的江面与往来如织的巨轮出神。这里曾是老重庆十七座城门中规模最大的一座,是“乘船出川的要道”,是卢作孚先生民生公司轮船起航的地方。此刻的喧嚣与繁忙之下,叠印着多少“实业救国”的抱负与“抗战输血管”的悲壮。历史的风云,似乎都沉淀在这滔滔江水里,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随后去了解放碑。置身于摩天楼的森林之中,这块承载着抗战胜利纪功碑历史的碑体,显得并不高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周遭是时尚的霓虹与喧嚷的人潮,是当下中国最蓬勃的市井气象。而这块碑,就像一枚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热土的核心,提醒着人们,今日的繁华,根植于昨日怎样的牺牲与坚守。小蒙在一旁用手机查着资料,轻声给弟弟们讲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我忽然觉得,历史的传承,未必需要宏大的宣讲,就在这寻常的游览与轻声的交流中,种子便已悄然埋下。
及至夜幕降临,我们来到洪崖洞。白日里略显朴拙的吊脚楼群,此刻通体金光璀璨,依着陡峭的崖壁层层叠叠地亮起来,倒映在墨黑的嘉陵江中,宛如一座悬浮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天上宫阙。游人如织,笑语喧天。我们挤在人群中,品尝着冰粉的沁凉与麻花的酥香。小川举着手机,试图拍下这奇幻的全景;小毅则被吹糖人的手艺人,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我扶着栏杆,望着这璀璨得有点不真实的光影,思绪却飘回了少年时老家的窑洞。那昏黄的油灯,那土炕的温度,那冬夜里一家人围坐听风吼过山峁的寂静。一边是极致的喧嚣与幻彩,一边是极致的沉静与本色。这对比如此强烈,却同样真实,同样动人。它们是中国山河的不同面相,一如我笔下的黄土高原与眼前这座立体迷宫,都是这古老国度血肉的一部分。正如重庆这座城市本身,它“山环水绕、江峡相拥”,孕育了“巴渝文化、三峡文化、抗战文化、革命文化、移民文化”的深厚层叠。这叠影,不仅是空间的,更是时间的。
三、歌乐山下的沉思
第三日,旅程转向了沉郁的底色。我们前往歌乐山,参观渣滓洞。
车行渐入山林,城市的喧嚣与燥热似乎被层层绿意滤去了不少,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因目的地的不同而莫名地肃穆起来。连最活泼的小毅,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安静地靠在奶奶身边。
渣滓洞,名字里便透着一种被抛弃的、无用的意味。它原本只是一个“渣多煤少”的小煤窑,因其地势“三面环山,一面临沟,险峻而隐蔽”,在1943年被国民党军统霸占,改造为看守所。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洒在那些砖木结构的建筑上,明明晃晃,却驱不散那从砖石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们跟着讲解员,走过外院的特务办公室、刑讯室。房间里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刑具,无声,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转入内院,是狭窄的牢房。一间间囚室,不过三米见方,却曾关押过两三百名志士。我站在一间男牢门口,向内望去。一床、一桌、一窗,便是全部。那扇小小的铁窗,透进巴掌大的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就在这方寸之地,有人留下了“权把牢房当我家,长袍卸去穿囚褂;铁窗共话兴亡事,捷报频传放心花”的诗句。那是何等辽阔的胸襟,何等坚定的信仰,才能将炼狱视为家园,在铁窗里遥望兴亡?
小蒙看得格外仔细,几乎在每个展板前都要停留许久。小川则拉着弟弟,指着墙上烈士的照片,小声地说着“他们是英雄”。老伴的眼角一直湿润着,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最让人心神震撼的,是那面写着“狱中八条”的墙。那是烈士们在牺牲前,用生命最后的智慧凝成的血泪嘱托:“防止领导成员腐化”、“不要理想主义,对上级也不要迷信”、“重视党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经济、恋爱和生活作风问题”……一条条,一字字,如警钟,穿越七十余年的时光,在今日依然振聋发聩。这不是口号,这是殉道者躺在冰冷的血泊中,对后来者最清醒、最炽热、也是最沉痛的托付。它关乎胜利,更关乎胜利之后如何保持纯洁、如何不负牺牲。
站在渣滓洞的院落中,环顾四周苍翠的歌乐山,我忽然对“红岩精神”有了更切肤的体认。它不仅仅是不怕牺牲的英勇,更是在至暗时刻对光明的绝对信心,是在肉体被禁锢时思想与灵魂的无限自由,是即使直面死亡的深渊,依然要为未来的生者厘清道路的深谋远虑。这精神,与我在延安宝塔山下感受到的,与我在志丹县旧志中读到的那些仁人志士的气节,一脉相承。它们都是中华民族脊梁上最坚硬的骨头。
离开时,山风骤起,松涛阵阵,宛如低徊的呜咽,又似不绝的浩歌。来时的燥热仿佛被这片土地厚重的历史吸走了,我们都沉默着。三个孙儿,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这份沉静,比任何言语的说教,都更有力量。
四、归程与回响
三日的行程,短暂如一个浓烈的梦。梦里有扑面的热浪,有璀璨的灯火,有厚重的历史,也有冰粉的甜与火锅的辣。返程的车上,小毅终于累得睡着了,小川还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小蒙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若有所思。
老伴轻声对我说:“这地方,来一趟,心里头又重了些,也亮了些。”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是啊,重的是历史的份量,是那些如山般巍峨的牺牲;亮的,是眼前这生生不息的市井繁华,是孙辈们眼中被点燃的好奇与思考。这重与亮,看似矛盾,实则正是我们这个民族一路走来的真实写照——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却永远向往并创造着光明的前路。
回到延安,已是深夜。黄土高原的夜风,凉爽宜人。站在自家院子,仰望星空,与重庆被灯火映红的夜空截然不同。这里的星子清冷、疏朗,仿佛亘古未变。
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山城那三日的热度,似乎还留在我的皮肤记忆里;渣滓洞的寂静,则沉入了心底最深处。那幅江城叠影的画卷,与我这黄土高原的粗犷线条,在脑海里反复叠印、对话。
我想起我那本《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和明弘治本《延安府志》里的先贤,想起延安宝塔下走过的身影,他们与歌乐山下的英魂,隔着重山复水,却在精神的高地上遥遥致意。他们都是在“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上”跋涉的“勇敢的人们”,也许途中会有“失败者”躺倒,但一代又一代,总有人继续上路,仰望星空。我的笔,记录过黄土的叹息与欢笑,如今,又被这江风山雨浸润了一回。
深夜,我提笔写下:“热浪淬江城,三日识峥嵘。灯火映今古,肝胆照汗青。”这或许算不得诗,只是此刻心情的一个笔录。是为记。
2023年10月4日初稿




